文 / 杜会琴芒种,是夏天的第三个节气,意味着仲夏时节开始,南北方高温天气开启,长江中下游地区进入梅雨时节。芒种的芒,是麦芒的芒,也是如芒在背的芒。在农村亲历过收麦的人都知道:收麦时节,一刻也不能耽误,农人们顶着毒辣的太阳抢收麦子。麦芒易碎扎人,粘得浑身都是,反复的摩搓使人胳膊红肿,汗水一浸,更是火辣辣的疼。我上小学时,学校里还给放“麦忙假”,这是一项针对学生都是农家子弟的规定。我记忆中的父亲在麦收那几天就像个铁人一样,总是第一天夜里睡前就磨好了镰刀,放置好了扁担,第二天早早就和母亲一道下地割麦去,他总说,趁着早起天气凉快,能干出活。等到我早上起来到了地里,勤劳的双亲已经把站立的麦子齐齐整整地割倒,放成一垛一垛的了。担心我使用镰刀危险,母亲教我用两股潮湿的带穗麦秆拧成捆绑麦子的绳,我很快学会了,这个没有啥技术难度的农活成了我的专利。等到一块地里的麦子全部割完后,我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用的捆绳。父亲用它们把散在地里的麦垛逐一合并再捆起来,为了防止在挑回家的路上散开,捆绑时需要很大的力气,因而只有父亲能够完成捆绑。母亲不会使用扁担,只有用背笼背,一次最多能背两捆,而父亲用扁担挑,如果麦田离家近的话,他一次是可以挑四捆麦子的。那时候的父亲腿上缠着绑腿,健步如飞地走在山间小路上,浑身上下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后来我慢慢知道了,父亲不是没有伤痛,只是他知道“收麦如救火,龙口把粮夺。”芒种时节,天气多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可能是暴雨倾盆。此时的麦子已经成熟,过高的温度会使麦穗炸开,造成落粒。如果风力太大,会把麦子吹倒,遇到阴雨天,麦子还会发霉发芽。所以,芒种必须把握好时机,迅速抢收,一不留神,半年的收成就会化为乌有。“春争日,夏争时。”农人们忙忙碌碌,争分夺秒,只是为了一年的收成努力,他们知道,麦子没有收完,身体的伤痛只能忍着。商洛地区是八山一水一分田,这里少有大面积的田地,也没有机械化的耕作条件,传统的耕种方式全凭着农人们的肩挑背扛,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尤其是七十年代前出生的人对这种辛苦大都有着深刻的记忆或者说切肤之痛。在陈忠实先生的笔下,他把这种感受称为“苦焦”,我认为这是最贴切的用词,他比“辛苦,辛劳”多了更多的无奈和挣扎,有悲催的成分在,这正是老一辈农人们生存的真实状态。小麦是北方地区的主产粮,我们的肠胃自小就种下了对面食的向往基因,我至今记得那麦收后的第一碗凉面,带着井水的沁凉,新鲜的麦香,在酸酸的醋、喷香的葱花和诱人的辣子的加持下,顺着喉咙滑下时的那种满足是多么的刻骨!这种感觉,我相信没有经历过麦收的人是不会这么强烈的。我工作以后,渐渐远离了农事,干农活的机会也少了,到如今可以说是完全脱离农村了,早上读到白居易写的《观刈麦》中的“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时,突然那就有了一种共鸣。是呀,如今的我,又是何德何能,能过上这样一种衣食无忧的生活呢?这样的自问一下子把我拉回到过去的时光,又想起了已经作古的双亲在土地上劳作的情形。如今的孩子们只知道米面是从超市里买的,哪里能够体会出每一粒粮食后面的辛劳和汗水。在日常的游走中,我常常会不自觉地走到田边地头,和农人们说说闲话,看看地里绿油油的庄稼。我视之为一种追忆,也是一种疗愈。不管生活中经历任何的风浪,我们只要坚信“有种才有收,”只要记得父亲说过的“种地无巧,手勤肥饱”,就会明白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收获,只有不怕困难,付出艰辛,人生才能有所收获。而且四季轮转,永无止歇。每一季的收获都不是终点,而是一次循环的起点。庄稼收了就要再种,人生也不能满足于当前的成绩,不能止步于某个阶段,要继续努力,踏实耕耘。这是农民的智慧,也是人生的智慧。我想:之所以农耕文明是中华文明的基础,永远也不会过时,就在于它真切的为人们传递了劳动的魅力,展现了生活的实在性,在一个勤快的农民眼里,土地是最有良心的,只要尽心耕种,土地就会回报你无尽的产出,这是最朴素的哲理,它就蕴藏在一朝一夕的劳作实践里。24节气都和农事相关联,它是古人的智慧,也是我们最应该珍视的财富,细细品味每一个节气后面的文化底蕴,不仅能够滋养我们的灵魂,也能让其成为每个人心里最温暖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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