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万慧莉天未亮透,菜市场的卷帘门吱呀一声裂开缝隙。这时候,整个城市还浸在半梦半醒的柔光里,菜市场却像被撒了把跳跳糖的玻璃杯,咕嘟咕嘟冒起了热闹的泡泡。在超市里年年如一的“四季蔬菜”模糊了季节轮廓,菜市场里仍在固执地坚守着古老的节气律动。老人摊位前的食材里藏着四季与时令的秘密,在这里不论斤卖,用塑料绳子扎起来的小把蔬菜雕塑出乡土滋味,正是这“所见即所得,所得皆所愿”的朴素魅力吸引着我。最先占领摊位的是沾着露水的春菜。市场口穿蓝衬衣的老爷爷蹲在菜市场,膝头竹篮里水灵灵的荠菜还粘着碎泥,深绿的叶子打着卷儿,层层叠叠挤在竹筐里滴翠,凑近能闻到一股清苦的野香;蒲公英、荷兰豆挤在筐子里堆成小山,筐里的绿意几乎要流淌出来。最诱人的是那捆香椿芽,卖时蔬的刘叔会把刚摘的香椿芽用湿布裹着保鲜,凝着露水的野趣,紫红油亮,勾着人买一把回家炒蛋。春末夏初的蚕豆最是饱满,年轻的主妇明白“春天吃豆,胜过吃肉”的道理,指尖掠过新剥的蚕豆,豆荚内壁的茸毛在曦光里泛银。提着竹筐的老奶奶,笑出缺牙的豁口,脚下铺着蛇皮袋子,沾着晨露的苜蓿芽码成翡翠塔,韭菜滴着嫩生生的绿,以最朴素的姿态舒展着春的热望。拐角处的水产区更是热闹非凡。摊贩的吆喝声混着讨价还价的方言,融进暖风里。风儿掠过玻璃缸,鳜鱼突然甩尾,溅起的水花惊起了正在低头观看的孩子,银鳞在晨光里泼剌剌地闪,鱼鳃翕动如风中颤抖的桃瓣。穿黑色胶靴的水产老板娘动作利落抄起网兜:“要哪一条,今天的鱼虾都很新鲜哟”。阳光渐渐爬上摊位的遮阳棚,天气暖和起来,湿漉漉的吆喝声被晒得蓬松起来,菜市场里的色彩愈发浓烈。绿的黄瓜、红的辣椒、黄的豆芽、紫的茄子,和摊主们五颜六色的围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流动的市井画卷。菜市场中心位置是我停留最久的地方。卖菜的年轻两口总爱抹零,也常说说笑笑,女老板用涂着精致的指甲油的双手娴熟地接过选好的菜品,笑盈盈地把28.6元抹成28元整。这种充满市井智慧的让利艺术,让每个常客都成了回头客。琐碎的关照让我成了这家的常客。当然,新鲜的蔬菜才是我的首选。油锅滋啦声拉开一天的序幕。油糕勾得人挪不开脚步,橙黄暖人热气腾腾的油糕,品尝时,只需轻咬,就会窸窸窣窣掉下来油漉漉薄如蝉翼般的碎屑,甜软酥香,唇齿生香。卖馒头的老板掀开蒸笼的盖子,白雾腾地窜上屋顶,圆胖的馒头浓郁的麦香味,引来大家驻足。顺着油糕摊位前行,菜场角落藏着卖花人,茉莉、栀子扎成小束,油菜花插在陶罐里,买菜人顺手带一捧春意回家。而春天就在这一买一卖、一食一饮中,鲜活地扎根人间。镶嵌在街头巷尾的菜市场,是一方风土的入口,听着四季的密语,跳动着鲜活的脉搏,就像无法静音的岁月欢歌。我攥着满把春天往家走。转角遇见收摊的老伯,担子两头竹筐空荡荡的,唯余几片沾泥的菠菜叶,在春风里招摇如碧绿的小旗。去菜市场是生活删繁就简后的轻盈,是用心生活的勋章,是自得其乐的褒奖。吹春天的风,做春天的事。菜市场给了我简单的生活以外的朴实和力量,去自行车行特意换上又大又新的菜筐子,就是在市井长巷悠然闲逛的最佳搭档。8岁的外甥来了一次以后,就爱上了这条市井长巷,每次来都嚷着要去转悠。他喜欢晚上热闹的小吃一条街,我喜欢早上热气腾腾的菜市场,从清晨到日暮,市井长巷藏满春天。菜市场的泥土气与夜市的油烟气,像一条河的两岸,流淌着平凡日子的丰足。同样的地方,用不同的朴素魅力,吸引不同的人群,演绎不同的风景。 (作者供职于富平收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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