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吃罢午饭的大爷像往常一样,坐在他那把老旧的藤椅上小憩,听着广播里熟悉的《说岳全传》。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一阵风吹来把他手里那把用了多年的旧蒲扇吹落,蒲扇像枯叶般掉在地上,大爷就这样走了。
大娘早些年已经离世,平日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大爷一个人在家。因为老头身体硬朗,所以也一直没找人照顾。儿女们都在城里或外地工作,等到他们得到消息赶回老家的时候,大爷早已按照家乡习俗被抬进了寿材。
儿女们哭得死去活来,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因为没见上父亲最后一面而有怨言,因为他们知道这事拿主意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和大爷住得不远的小爷,这不仅是他们见面要喊一声小叔的人,更是几十年来整个村里白事的“话事人”。
太阳坠入村西头的青山沟,灵堂也在大爷家的堂屋里也搭了起来,或远或近的亲戚们来了,村委会的人来了,十里八乡与大爷熟识的乡党们也都来了,人越来越多,小小的堂屋很快挤满,至亲们此时依旧哭得死去活来无暇照顾,现场一时间有点失控。
“都往出走!屋里头不能待这么多人,还有那抱娃的,赶紧往出走!快些!”
人群中突然蹦出的这么一嗓子让屋里的嘈杂戛然而止,有人听见这声音就掉头就往出走,没听清的人再回头看一眼,说这话的原来是小爷,也就赶忙跟着一块往外走。
小爷是大爷同父异母的兄弟,却比大爷小了整整十岁,和在村里教书一辈子的大爷不同,小爷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漂泊在外,没几个人知道他在外面干啥,甚至没有几个人在乎他的存在。除了过年,小爷也很少回家,以至于中间数年村里人传说他客死他乡的传说,直到小爷五十岁回到村里之后,人们才知道他这些年在外漂泊不容易。
那时候有人问小爷:咋想着回来了?
小爷答:媳妇死了,能回的只有老家了。
小爷也不是一开始就懂“白事”的这些门道,刚开始回来的那些年,小爷也只是四处打打零工谋生,后来因为村里白事给人帮忙多了,再加上老先生们走的走,死的死,到最后懂本地风俗的没几个人了,小爷就成了这方面的权威。
屋里的人被小爷“赶”到门外,他也跟着一块出来,来到门外,小爷就收起了刚才的面孔,发烟、倒水、聊天、迎来送往……
“灵堂人不宜多,我刚才看好多都是一家子来的,这不行,对这家人的运势不好。”小爷对身边人讲。
身边人听得头直捣蒜,连忙给小爷发烟,一会儿工夫,小爷黝黑干瘦的侧耳便夹满了烟,不知怎么地,看上去反而显得他精神矍铄。
来的人里面有年龄大的,许是跟大爷多年前有过交情,跟身边人一聊起大爷的往事,忍不住抽泣哽咽起来,小爷开始一直听着没说话,直到那边哭得没声了才凑过来。
“没受罪,道家讲这样算是羽化登仙了,享福去了。”他这般劝着来人。
来人继续哭:“享啥福啊,韩老师今年还说了要吃我屋打下的柿饼,这下可吃不上了。”
小爷一摆手:“人家在天上吃的都是琼浆玉液,蟠桃仙果啥的,你那柿饼有啥吃的。”
一句话,反倒把对方说乐了。
劝走了来吊唁的,小爷又开始给村里的红白理事会交代事情,这方面小爷一向是非常熟络,像单位开会似的给一个个来的人布置工作。
“狗子,你明儿把白公鸡请来,早上八点前,不敢忘。”
“黄叔,你记得给先生说多带点红布,我看小娃多。”
“小马,给说把香换了去,换土香,这不行。”
……
小爷把事说完,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乡里的夜比城里凉得多,前来吊唁的乡里亲戚们一会儿工夫也都走得差不多了。人一少,门外红白理事会吹唢呐的老头也就歇下来了,老头吹了整整几个小时,脸都憋得通红,正准备喘口气喝点水,小爷这边清了清嗓子,冲他喊话了。
“老郑啊,你这才吹了好久就歇了啊,气不够了?上次还谝嘴,说给支书他爸吹一晚上只歇了三根烟,这才好久么。”小爷调侃着吹唢呐的老头,但说话间已经给老头把身边的茶水添满。
老头喝了口水,冲他努努嘴:“比东家管得还宽。”
片刻,唢呐又响起来,小爷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来到灵堂前上了三炷香之后抓了把瓜子,拉了张凳子坐下来嗑了起来,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守夜的都来下面吃宵夜咯。”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村里理事会做饭的老头喊的,一嗓子喊完,孝子们、吹唢呐的、烧水倒茶的都起身过去,但小爷依然坐在那里没动。
“叔,吃点饭么。”大爷的长子德全来到小爷身边喊了一声。
小爷摆摆手:“不吃,不饿,再说了,这灵前不能离人。”
德全点点头坐了下来:“叔,我爸的事,得亏了你。”
小爷扔掉瓜子:“自己人说那话。”
“天冷了,叔你先回吧,我们几个在这儿呢。”德全看着小爷说。
小爷摇摇头,从耳边取下来两根烟,一支塞进自己嘴里,一支递给侄儿。可不知怎么的,小爷把烟头塞到自己嘴边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拿反了烟头的方向。
“抽一辈子,闹这事。”
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燃香烟后,小爷一边笑一边安慰着德全,跟德全聊起了大爷生前的往事,聊起了这些天需要注意的事项,需要花的钱,注意的风俗,等把这些乡俗事项说完之后,又加了句自己说得也不一定对,很多事还是要等先生来了再问。
“没事,你去吃点东西吧,后面还有几天呢,我一个人坐会儿。”半晌,小爷微微转过头对德全说。
德全苦劝不下,只好作罢。
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德全突然发现,在他眼中一直像小伙子一样的小叔,不知何时眼神已多了几分浑浊,两鬓在昏暗灯光的侧影下也爬满了白发,谈笑间虽还是年轻的高声阔语,但岁月已经不知不觉间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夜色如墨,人客散去,村子也彻底静了下来,灵堂两个守夜的后辈昏昏欲睡,一旁的唢呐声越发低沉,灵堂前传来隐约的阵阵呜咽声。
“哥啊,你走了,咱这辈就剩我一个了,再也没有人喊我小牛了,再也没了。”大爷的灵前,小爷不知怎么地,突然变得像一个遇到冤枉事但又要憋住不哭的孩子般喃喃自语,任凭泪水在千沟万壑间横冲直撞。
没有几个人知道,送走了父母、送走了哥嫂、送走了平辈中的所有人后,曾经那个在大家看来不懂事的小爷成了大家最后的长辈。
小爷喃喃了许久,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四下无人后若无其事地擦了把泪水,继续在耳边摸了一支烟,愣愣地抽了起来。孤零零坐在那里的小爷望着远处的黑夜,瘦骨嶙峋的样子就像是村口那座已经年久失修的村碑,在风中被时光一点点风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