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467期 第2366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06-13 星期五
今天是: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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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 草木
新闻作者:


文 / 祁阿辉
爷活着的时候,看到春华秋实,寒来暑往,草木的叶子绿了又黄了,黄了又绿,总爱念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后来爷的兄弟姊妹都先他而去,同龄人中数爷最年长,爷感到了孤独,变得沉默不语,最终爷也过世了。父亲对着爷的坟头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小时候不太懂这话的意思,长着长着,到了一定岁数,就明白了。
母亲年轻时喜欢侍弄花草,父亲喜欢栽种树木。我自幼耳濡目染,有时还给父母打打下手,跟花草树木渐渐亲近,以至于爱屋及乌,只要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植物,除了个别样子过于丑陋、有怪味或者浑身带刺的,遇到大多数的草木,我都会莫名地生出欢喜之心,端详叶子的脉络、花朵的颜色以及果实的形状。
读诗词文章,诗人杜甫有一首诗作《春望》,开篇便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写春日长安凄惨破败的景象,饱含着对时局国事兴衰和个人际遇的感慨,充溢着凄苦哀思和诗人爱国忧国之情。“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这句话的意思是草木深绿茂盛,湍急的流水发出悲伤的声音,出自北宋秦观的游记散文《龙井题名记》,记述作者月夜游览西湖龙井的经历和见闻。文中“道旁庐舍,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闪烁的灯火,深郁的草木,一明一暗,互相映衬;沉寂的佛寺,悲鸣的流水,无声与有声相间。作者形容所见景象之美,超乎寻常,令人难以置信,仿佛非人间所有。常听人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是说人类天生具备情感之特质,意指人不同于无生命、无知觉、无感情的草木,而是有思想感情的生灵,容易为外界事物所打动。此语出自明朝施耐庵所著《水浒传》,书中第十三回有言:“人非草木,岂不知泰山之恩,提携之力,感激不尽!”言下之意是草木无情。
小时候,吃饭挑食,身体瘦弱,面色萎黄,母亲带我去看中医。一位鹤发童颜像太乙真人的老大夫仔细为我把脉,又看了我的舌苔、手指甲,上下打量我一番,询问我母亲我出生以来的身体情况。老大夫微微闭目,手捋银髯,沉思片刻,少顷,二目微睁,告诉我母亲说我脾胃虚弱,需要好好调理,假以时日,方可治愈。然后就在一张薄薄的白纸上写了几行龙飞凤舞的字,母亲说这是草药处方,要照方抓药。
那天,母亲用布袋子提着十包草药带我回家。路上天气炎热,太阳像一团灼人的火,路过一家商店,我很想买一根豆沙冰棍,母亲没答应,但是买了一斤桃酥。随后的日子,每天早晚饭前我都要喝一碗褐色的苦汤子,胃里难受得直翻腾,母亲就赶紧往我嘴里塞一块桃酥压一压,那时我以为桃酥和桃树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后来母亲又带我去看了别的中医大夫。有个和我父亲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大夫,给我开的中药熬了后不怎么难喝,而且每副药里都配有两枚大枣。大枣在药锅里经过反复煎煮,红润而肥胖,每次喝完药汤我就赶紧将那两枚快煮烂的大枣塞进嘴里,大枣的甜味进入我的口腔和胃,我很喜欢。这位年轻的中医大夫每隔一段时间会调整给我开的药方,不久我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吃饭胃口大开。为此,我觉得这位大夫的处方应该很对我的症状。父亲教我认处方上面写的几味草药的名字,至今记得有人参、白术、甘草、木香、茯苓、砂仁、山药、陈皮等。父亲把家里吃橘子剩下的橘皮,晾干泡水喝,告诉我这就是陈皮水,我半信半疑。
去年在一个培训班上,偶遇西北农林大学的一位研究员,他的研究方向是从杜仲中提取对人类健康有益的活性成分。他向我宣讲杜仲“全身是宝”,果、皮、叶均含有杜仲胶和珍贵的药物成分,给我看了他手机中杜仲叶子的图片,我说很像桑树。
桑树是高大的树木,要在六七月才会结出黑红色的桑葚,熟透的桑葚是甜滋滋的,这是我童年记忆中桑树留下的模样。前年我在周至公路边,看到一大片结出黑色果实的低矮的植物,约莫一米高的枝干并不粗壮,却长势茂盛,挂满了累累果实,叶子的确是桑叶的形状,果实也的确是桑葚的样子。附近兜售时令水果的小贩告诉我,眼前我看到的是被农业专家新培育出的桑树新品种,这种桑葚成熟早,产量高,能抢上好价钱。看着这些被矮化的桑树,总觉得怪怪的,像是被驯服后的童工做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人才该做的事情。我买了些,味道很甜,少了点酸涩,感觉既古怪又真实。对父亲讲起此事,父亲说农村老家门前的那棵老桑树早被砍伐了。小时候每年只能吃到有限的桑葚,因为早有顽皮的邻家男孩爬上树尝鲜,还在枝头上乱摇一气,树下男孩的几个同伴撩起衣服前襟在树下面接着,熟透的桑葚就纷纷掉落到地上。农村的小娃不嫌脏,吹落上面的土塞进嘴里,照样是好东西。缺吃少穿的年代,掰掉了玉米棒子的玉米秆被当作甘蔗,贪嘴的小孩子都爱吮吸那淡淡的甜味。
四月中旬,槐树上结出白色的花苞,喜欢吃槐花麦饭的人们就盯着这些香甜的花朵不放,除了做麦饭,还能做槐花饺子、槐花菜盒等系列美食。同一时期,嫩绿的榆钱挂在榆树枝头像绿色的钱串串,巧手的主妇做的榆钱麦饭、榆钱炒蛋口感格外清香。
紫藤的枝干像扭结在一起的黑黢黢的蟒蛇,总给人带来一些不安的联想,除了观赏还能做什么呢?所以选择落脚在城里的小区和园林里安身立命。春夏之交时节,紫色的花朵一串串垂下,小小的,很可爱的模样。我的第一件旗袍,通身印着淡绿色的暗花图案,我就穿着它坐在紫藤下的木椅上,仰头望着从藤叶缝隙里洒下的阳光。不远处,高大疏朗的泡桐开出喇叭状的淡紫色花朵,散发出甜滋滋的清香,与其它矮小些的草木相映成趣,桐花与苦楝树、丁香树的花香气交混在一起,成为那段时间小区里草木香气的主导者。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类自勉自励的话,被书写在附近一家老年人棋牌室的墙上。步入中年后,我便明白时光已经盗走了大部分的青春,那些年轻的日子曾牢牢占据着我的脑海,而我已不再年轻,虽然我依然迷恋春夏时节花朵的美丽容颜,如今也可以在下一季从容地面对花朵的凋零和枯萎,在萧瑟的秋冬也不再因为干枯飘零的黄叶而伤感,人生不过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来来去去。
比起善变复杂的人性,草木是安静的持久的。我在一年中的各个季节常常注视着我目所能及的那些花草树木,潜意识里自己也变成安静且持久的生物,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说自己真的了解它们。
比起相对柔弱的草茎,树木更像坚强的男人,默默守护主人的家园。风刮过来的时候,树木的枝叶发出哗哗啦啦或者窸窸窣窣的声响,除了欢愉,在我这个爱幻想的人眼里,它们也许有着真实却没有寄托的痛苦。
我不知道世上有多少种植物,但我能肯定我知道的草木只是植物世界里极其少数的一部分。从缘分的角度来看,一些草木作为植物中和我有密切关系的,被我另眼相看,它们和天空、土地、田野、河流一起,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看它们随着四季变换长出新的枝丫,开出新的花朵,开始并完成新一轮的更替,这些是它们生活的方式和内容,也赋予了我这个观者以生活的勇气。 (作者供职于省公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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