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增斌提花笼是何物,90后的人们多不知晓。80后、70后的人们对其并不陌生。其实,只需将时光倒回40余年,提花笼可是关中地区特别是蓝田地区家家户户不可缺少的物件,它既是日常生活、走访交往的必备器具,更是富有仪式感、民风民俗感的所在;它是连接亲情的纽带,更是不可磨灭的乡村记忆。提花笼形似竹篮,但与竹篮相比,无论从质地、形状工艺等方面讲,大为不同,共性点皆为竹篾编成。提花笼全高50公分,笼身30公分,笼提20公分,盖长40公分,盖宽20公分,底长30公分,宽15公分;笼身容积呈梯形,上大下小,笼提位于笼身中部,同笼身编织成为一体。比例尺寸协调,做工精细,配有花草鸟鱼图案,枣红色底漆主打,其它色漆合理搭配,形成了一个美观耐看、中用实惠的关中民俗物件。像这种油漆绘画类的“精美提花笼”,只有少部分有钱富裕的人家才拥有,一般家庭只有未油漆的或没有图案的“普通提花笼”,还有少数贫困家庭连‘普通提花笼’也没有,那出门用时只能是借别人的。提花笼,别小瞧,它的用处可多,提花笼来往于生活中方方面面。朋友之间关系特别好,相约结拜,俗话称“提笼笼”。每逢过节或一方家中过事,都用提花笼提上丰厚贵重的礼品前往。你提着提花笼来我家,我提着笼笼去你家,相互往来,我想这大概是“提笼笼”的来由。大人们常讲谁和谁“提笼笼”,这就是结拜的意思,是兄弟姐妹肝胆相照,结义成盟的一种最朴素的情感提法,是连接非血缘关系亲情的纽带。说起“提笼笼”之事,还有“送笼笼”的故事。男女定婚,媒人第一次正式去女方家“提媒(亲)”,所带礼物有肉、酒、烟、点心饼干之类,且必须放在精美的提花笼中,方显正式、庄严、珍重。介绍人(媒人)和男方的代表第二次挎着沉甸甸的提花笼去女方家,商定结婚日期,叫作“送日子”。不管是“提媒(亲)”还是“送日子”,临走时未婚媳一定会提上装有“回盼”(女方回送的礼物)的提花笼送出家门或村口,媒人则一再推让别送,而女方家人则说“叫娃把他叔送送,提上笼笼送送,看把他叔累的,咱这兴的送笼笼”。这样双方多次推让,在女方姑姐或哥嫂的暗示下,装糊涂的媒人立刻“领悟”,将“封”(即红包)拿出来,女孩立刻毫不客气、略带羞涩地接下装入口袋。周围亲友们则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一切“送笼笼”的联姻故事在喜气祥和的氛围中圆满结束。说完了“提笼笼”“送笼笼”,“用笼笼”的故事就更多。红白喜事,人们出门贺喜或奔丧,都会“用笼笼”,必将“礼馍”放在提花笼中,提进主人家的礼房,上礼人则给笼笼贴上标贴,一是便于区分礼物,二是防止客人第二天离开时拿错。礼馍一般是5个或7个,主人不能取完,剩2个或3个礼馍放在笼中由客人带回,这叫“不空回”,是最简单的一种礼尚往来。新婚夫妻若婚后生了小孩,也是“用笼笼”的时候,娘家人及亲朋好友来“看月子”(有的地方叫“看月娃”)时则挎着提花笼,里面装的是红糖、鸡蛋、洋柿子、龙须面。提花笼盖反放着,上面多是送给孩子的精美衣帽、布料,还有雅拙好看的虎头鞋,一切对孩子的祝福都在这满满的提花笼中。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是“用笼笼”的时候,满路上离不开提花笼的倩影,它比礼盒更能活跃沉寂的乡村。提花笼里,装着自家做的花糕馍、枣糕馍、角角馍、粽子等食品,也会买来罐头或糕点,还有核桃、苹果、大枣,均是自产,礼轻情意重。乡村道路上,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携提花笼而步行,有的则把笼捆扎在自行车后座上,上面盖一块红或蓝花包袱,飞一般疾驰而去。到了亲戚家,少不了热情接待。酒足饭饱,离去之时,主人会把提花笼里的礼物留下部分,再放入自家的礼品。按讲究提花笼是不能空回的,一番推让,于是只好从命。有一回正月我去我舅家拜年,走时我妗子非要放个枣花,我不要,并说“我都是大人了,别放了”,而我妗子回应“你大人了,多大?你再大,但你大不过你舅,在妗子面前,你还是个娃”。多么朴素的一句话,感动得我热泪盈眶,我郑重接下情义深重的“枣花”,放在提花笼中。亲情如酒,在“提花笼”里发酵得越来越浓。田间收割,及时播种,抢收抢种,乃是农民最忙的时候,也是“用笼笼”的时候,大人们天刚亮时就到地里干活(收个播种)。在半早时(七八点钟),孩子们则将蒸馍馏热,放在铺有馍布的提花笼中,在将另一半馍布对折过来包好,提花笼盖子反放着,上面放一碟辣子,一碟凉拌花白、黄瓜或咸菜,用羊肚手巾盖好,一只胳膊挎着笼笼,一手提着水壶,一路小跑送到地里。正劳作的疲劳又饥饿大人们,急不可待地停下手中的活,坐下休息,吃着热馍,就着辣子和小菜,喝着茶水,幸福又满足,浑身都是劲,十多分钟时间后又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中。你难道说这播种的希望,庄稼的丰收,农民的喜悦,提花笼它没有作用?“提花笼”它满载的是辛劳,是汗水,更是丰收的希望,未来的憧憬。乡村一有集市,提花笼是妇女们赶大集的必备物件,更是“用笼笼”时候。打算去集上卖鸡蛋的,头一天晚上就给提花笼底部铺上一层麦草或麦糠,然后放上鸡蛋,这样不怕路途颠簸,走上10里、20里也不会碎。挎上提花笼,走在集市上,这边看看货,那边讲讲价,是终日忙碌、难得消闲的一种放松和享受。赶集归来,提花笼里就添了新的内容,也许是一包麻花,三根油条,五两饸饹;也许是一方毛巾,两块肥皂,三盒香皂;还可能是孩子用的作业本,庄稼地里用的镰刀、剪铲等工具。油盐酱醋,葱姜蒜辣,提花笼里是生活的日常,盛满着人间的烟火。“用笼笼”故事太多,到此为止。再讲“望笼笼”的故事吧。那时的乡村,生活贫困,物质贫乏,我们小孩们整天汗涎着吃,整天“望笼笼”,魂牵梦绕始终是悬在头顶上的“提花笼”。三间正房,每家堂屋的楼檩上都会垂下一只铁钩,勾上挂着提花笼。那里面放着的必定是稀罕之物,也许是等过节才分食的糖果、油糕、麻花或月饼;也许准备招待客人的苹果、核桃、石榴或花生。挂在房梁上,一是防老鼠,二是防偷吃。馋嘴的孩子望眼欲穿,抵制不住诱惑,凳子上摞凳子,颤巍巍地爬上去,从提花笼里摸一点,先尝为快。也有的偷吃不成摔了下来,但还是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大有不达目的绝不休兵之势。在那个时候,这些看似简单的食物都来之不易,几个花生,一块糖果,一根麻花,都足以慰藉孩子们的心灵。那些年月,提花笼盛满童年的欢乐,盛满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渴望。岁月流逝,“提花笼”成了特有的记忆。它见证着人们的勤劳善良、香火年年、浓浓亲情,它见证着质朴厚重的难忘时代,它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的峥嵘岁月。如今,提花笼已被各式各样的便利用品所取代;斯物已尘封进岁月的长河,只愿这人间亲情永留,乡愁常在…… (作者供职于蓝田县交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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