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文 金
常听人用“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表达对草木易衰之无奈、人生苦短之哀叹。
查询故纸堆，这句话或最早出现在元代牛道淳的《文始真经注·卷四》：“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人死如灯灭，已死则无有也。”其后是明代施耐庵的《水浒传·第十五回：吴学究说三阮撞筹，公孙胜应七星聚义》，阮小七羡慕梁山好汉打家劫舍，就与人讲：“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再见明代罗贯中、冯梦龙《平妖传·第十回：石头陀夜闹罗家畈，蛋和尚三盗袁公法》，蛋子和尚傍晚路过“乱葬岗”，不由得叹息：“怪得丘塚累累，原来是土人埋骨之所。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不学些本事，做些功业，扬名于万代之下，似此一抔黄土，谁别贤愚？”又见冯梦龙《醒世恒言·第三卷：卖油郎独占花魁前》，卖油郎秦重思慕“花魁娘子”而不得，故而顾影自叹：“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复见清代褚人获《隋唐演义·第五十回：借寇兵义臣灭叛臣，设宫宴曹后辱萧后》，曹后回复雅娘：“那朱、袁与妥娘好不痴么，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何不也像你们两个，随着娘娘，落得快活，何苦枉自轻生？”另有清代翟灏《通俗编·卷十一》“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清代周希陶《增广贤文》“人生一世，草长一春”“人生一世，如驹过隙”……字词稍有变化，但意义基本无差。不难发现，此话多现于明清话本及小说，而不是青史典籍；且此句所用场景皆庸常世俗——取入世忘忧及时行乐之义多，取惜时贵命铿锵励志之义少。或许正是这种偏于一隅的怂恿暗示，使这句沾满烟火气的俗词俚语更是难登大雅大堂了吧！
难道明清之前，人们面对“人的一生”与“草的一生”这样宏大的哲学命题，也一贯敷衍了事、无动于衷？非也非也！
让我们驾一叶扁舟溯流而上，倾听古人对于草干枝枯、珠老人黄的无边喟叹与弦外之音：“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开落间”（北宋欧阳修《镇阳残杏》），观桃瓣杏蕊绽放萎败从容淡定，断坎坷人生大是大非寸心自知；“人生一世，涓若露垂。我身非我，云云谁施？”（晋沙门释支遁《座右铭》，转引自唐释道世《法苑珠林·诫劝勖灾第四十八》），躬身自省人生如晨露之倏忽，体悟娑婆吾身岂我由哉？！“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唐代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貌似讲的是野草之顽强，实则剑指生民之倔强；“人生一世间，忽若暮春草。时不可再得，何为自愁恼？”（东汉徐干《室思》），葳蕤草木忽青忽黄，众生芸芸无处遁逃，那些试图逆天改命、人定胜天之徒皆是自寻烦恼！“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老夫子就似乎参透了许多，他静静地站在河边，目睹着河水浩浩汤汤之雄势，慨叹着时光不舍昼夜之决绝……
其实我们不论贫穷与富有、貌美与丑陋、健康与残疾、无名与著名……穷其一生，与百草一秋又有何异？早年的赤子之心、鲲鹏之志、青春之气，都终将因血肉之躯、蜉蝣之生、草木之命，而不可逆地显影定形，一切浮华终将风吹雨打花落去。正可谓：人生一世路漫漫，草生一秋云悠悠。乍生乍死泡影幻，乍浮乍沉须臾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