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赵 艳《巨流河》最初吸引我去读的,是它前言中的两段话“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犹太人写他们悲伤的故事,至今已数百本。日本人因为自己的侵略行为惹来了两枚原子弹,也写个不休。中国人自二十世纪开始即苦难交缠,八年抗日战争中,数百万人殉国,数千万人流离失所。生者不言,死者默默。殉国者的鲜血,流亡者的热泪,渐渐将全被湮没与遗忘了。抗日战争初起,二十九军浴血守华北,牺牲之壮烈,南京大屠杀,国都化为鬼蜮的悲痛,保卫大武汉时、民心觉醒,誓做决不投降的中国人之慷慨激昂;夺回台儿庄的激励;万众一心,一步步攀登跋涉湘桂路、川黔路奔往重庆,绝处求的盼望;漫长岁月中,天上地下,在四川、滇缅路上誓死守土的英勇战士的容颜,坚毅如在眼前;那一张张呼喊同胞、凝聚人心的战报文告、号外,在我心中依然墨迹淋漓未干。那是一个我引以为荣,真正存在过的,最有骨气的中国!”翻开书,齐邦媛以苍凉而克制的笔触,将二十世纪中国比作“埋藏巨大悲伤的世纪”。那些被战火撕裂的土地、流亡者沾满尘土的脚印、南京城头飘落的血色雪花,如同沉默的碑文,叩击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书中对抗日战争的书写,不仅是个人记忆的碎片,更是一代中国人“血肉筑长城”的集体史诗——那些未被言说的牺牲、未被铭刻的尊严,都在作者的回望中重新获得了呼吸。历史洪流中的个体:当“生者不言”成为时代的隐痛。书中反复叩问:“殉国者的鲜血,流亡者的热泪,渐渐被湮没与遗忘了。”这种遗忘并非个体的失忆,而是一个民族在创伤后的集体缄默。齐邦媛笔下的南京大屠杀、台儿庄血战、湘桂大撤退,没有宏大的数据堆砌,只有具体到令人心碎的细节:防空警报中颠沛流离的流亡学生、防空洞里颤抖着背诵《满江红》的孩童、滇缅公路上用血肉之躯运送物资的士兵。这些“沉默的大多数”,构成了抗战史最真实的底色。正如作者所见,当战争结束,幸存者选择“将弹痕深埋心底”,而侵略者的暴行却在异国的原子弹阴影下被反复书写——这种不对等的叙事,恰是近代中国命运的缩影:我们承受了最深的苦难,却始终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话语权。知识分子的脊梁:教育与信仰的炬火。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巨流河》最动人的光芒,来自那些“以知识为盾牌”的知识分子。朱光潜在乐山武大的英诗课堂上,因一句“若有人为我叹息,他们怜悯的是我,不是我的悲苦”而潸然泪下;齐邦媛的父亲齐世英在东北沦陷后,以教育救国为己任,将流亡学子从饿殍遍野的关外护送到相对安宁的川渝;张大飞在战机上写下“中国不亡,有我”的绝笔信,用26岁的生命诠释了何为“向死而生的浪漫”。这些人物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气节的传承。他们在战火中坚持“弦歌不辍”,用《玛格丽特的悲苦》中的诗句对抗荒诞,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守护文明的火种。正如书中所言:“知识分子为国服务应报有如何态度?”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不说话的尊严”里——在乱世中保持清醒,在绝望中坚守希望。“最有骨气的中国”:记忆的重构与民族身份的觉醒。齐邦媛对“未被书写的抗战史”的追问,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民族记忆的抢救。当她痛陈“六十年来何曾为故乡和为她奋战的人写一篇血泪记录”时,实则是呼吁一个民族直面伤痕的勇气。书中对台儿庄战役的描写充满血性:“夺回每一寸焦土时,士兵的草鞋里渗出的不仅是血,还有冻僵的呐喊”;对湘桂大撤退的刻画则饱含悲怆:“成千上万的难民推着独轮车,在硝烟中跌跌撞撞,车辙里碾碎的何止是粮食,更是一个古老文明的尊严”。这些记忆的碎片,拼凑出一个“真正存在过的中国”——它或许贫弱,却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而作者晚年重返大陆寻根的经历,更让这种记忆升华为身份认同的觉醒:当她抚摸航空烈士墓上“张大飞”三个字时,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铅字,而是血脉相连的痛与爱。跨越海峡的回声:巨流河与哑口海的隐喻书名“巨流河”既是地理的象征(辽河),也是精神的隐喻。从东北的巨流河到台湾的哑口海,齐邦媛的漂泊轨迹暗合着近代中国的命运流变。哑口海“波涛汹涌却归于沉寂”的意象,恰似一个民族在历经劫难后的沉思:我们该如何安放历史的伤痛?又该如何让“最有骨气的中国”精神在新时代重生?作者以教育者的身份给出答案:通过文化传承与精神重建,让后代在“洁净的学术天地”中延续先辈的火种。正如她在台湾推动中学国文教科书改革,将《松花江上》的悲怆与济慈的诗篇并置,让年轻一代在多元叙事中理解历史的复杂性。《巨流河》的珍贵,在于它拒绝将历史简化为非黑即白的口号,而是以个体的血肉之躯承载时代的重量。当齐邦媛写下“那是一个我引以为荣的中国”时,她不仅是在悼念逝者,更是在为生者构建一座精神的灯塔。在这个信息爆炸却记忆脆弱的年代,读《巨流河》,是一次对历史良知的叩问,也是一次对民族精神的重新锚定。正如书中所言:“所有的记忆都是为了不再让弹痕成为历史的句号。”。 (作者供职于西安外环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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