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2期 第2371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07-01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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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桥
新闻作者:

文 / 王国忠
每次看见那些木桥,朽的朽,断的断,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老家化庙老朋沟山不算深,面积不大,却沟壑纵横,地形复杂。为了便于种地、砍柴和出行,父辈们以往在时常往复的沟渠之上,一年年架起十几座木桥。木桥没什么讲究,选三五根直溜、粗细相当的木头,紧挨着横架在沟渠上即可,长短根据沟渠实际跨度而定,不一而足,架起来就能走。
至于起初,它们各搭于什么时候?这并不重要。我只知道,多半是出于父亲之手,且每一个都很有年头了,木头也不知换过了多少。
地处秦岭南麓的老家山上,草木茂盛,树种较杂。其中占比最多的橡树,据说不仅是制作红酒桶和木地板的首选,因其主干高而笔直,大树更是瓦房立柱与大梁的必选之木。但用于架桥不行,碗口粗的树日晒雨淋,不出一年就腐朽了。
不用说,架桥最好的木料还是柏木,硬实多油,一般在野外四五年,几乎结实如初。然而,柏木生长缓慢,向来又是做棺材的上等木料,况且老家一带稀少,不成材前一般没人舍得砍掉。其次就是漆树,砍了通常野外放个三四年,不成多大问题。知道的人,大多闻漆树生畏,有人就是从树下过一次,隔日都会浑身奇痒无比,严重的会出现面部浮肿,呼吸急促。更别说它皮下的漆汁,不小心蹭到皮肤上,后果可想而知。敢碰漆树的人,自然不多。还有一种就是槐木,有一定的油质与韧性。过去老家没有槐树,四十多年前在盘山而过的苏沟公路建成后,不知从哪里弄来大量槐苗栽在路边的渣土里,从此渐渐成了气候,大有占山为王之势。四五月间槐花遍开,白花花一片,花香四处弥漫。搭桥的使命,便多靠它完成。其他的,像椿树、毛栗树、青杠树等等,当然也不是绝对不可以,无非是个耐久性的问题。
木桥其实都不大,有的只有三两步,小得完全可以不被当作桥。桥下通常也不一定有水,只有夏雨天,才有浊水流过,没几天又干涸了。没有水,桥就没了活力与灵气,成了死桥。门前有条去对面必须跨过的小河,早年一场洪水冲垮了农业社时期巨石垒起的地坎,将本来丈余宽的河床拓宽数倍,河床也被拉深过丈。重新砌垒那样的石坎,已不大可能。父亲只好请人帮忙从后坡砍来五根木头,架在河上重修起一个长约两丈的木桥。小时候上、放学,我们天天往复而过,并未觉得有过恐惧;成年后,即便背着满背篓的土豆、玉米棒子,或上百斤重的柴捆走过,也如履平地。偶有城里的亲友来家里,一站在上面,却双腿发软,浑身乱颤,多须我们拉着才敢猫腰走过。夏夜里,月光载着虫鸣满河流淌,在桥上坐着乘凉,仿佛乘着木排在江河漂荡。
门前有一条大路,在苏沟公路未开通前,每天从路上走过的人三三两两,时而可见,或衣着整洁,背着大包小包去县城,或更远的地方;或气喘吁吁,躬身背着化肥种子,米面油盐……尤其是铁峪铺“二五八”逢集之日,路上行人更是一溜一串,有说有笑,热闹非凡。平日里,父亲除了对被雨水冲毁的路面修修补补,清除杂草外,每年还砍来木头,将路上的两三座桥上不够结实的木头,及时替换掉。
那个包括我家在内原有三户人家的庄场,现在仅剩年近七旬的婶娘独守着。也只有她,偶尔还拄着拐杖靠近有的木桥,却再不能过桥。尽管住进县城十余年,大多数桥我们再未涉足过,父亲去世后的前些年,我还几次换掉房前屋后几个桥上腐朽的木头。人一生,不知要经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桥,而这些不起眼的木桥,既是父辈们辛勤劳作的传承与见证,也是我迈向远方的起点。
然而,近年我已懒得再管,以致它们沦落成现在的惨状,也许过不了十年八年,便将了无痕迹,什么也看不见。其中的缘由,不仅是我人过中年,总有些身心疲惫之感。就连门前曾经热闹的那条大路,也几近荒废,人迹罕至,大概只有一些野兽夜里还时而光顾。就算将它们重新搭好,又能怎样,谁走呢?未必不是一种徒劳。
是不是自己太过懒惰?每次想起或看到它们,却又难免一番自责、惶恐与不安。这便是所谓的乡愁吧。无论如何,潜意识里,它们无不是赐我力量的臂膀,坚不可摧,一再渡我跨越艰险,迈向远方。
 (作者供职于丹凤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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