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贺 华
尘土飞扬，马蹄声急，一骑飞驰而去，壮丽的宫阙翘首以盼……热播的电视剧《长安的荔枝》具象化了诗人杜牧笔下那段无比奢华又无比艰难的旅程。
盛夏时节的水果摊，琳琅满目。各色水果，拥挤着争当人类味觉的宠儿。荔枝，带着奢华气质在一众南北方水果中脱颖而出，牢牢占据着最为显眼位置。而在古代中国的北方，能吃到新鲜的荔枝，是极为奢侈的一件事。《清宫档案》中记载了这样一个关于以荔枝为贵的故事。乾隆皇帝收到福建巡抚进献的特产——荔枝220颗，如获至宝，并亲自对这数量有限的荔枝进行了精心分配：十个进宫供佛，皇太后两个，皇后及其他嫔妃各一个。连后宫地位最尊贵的皇后，也仅能分到一枚，可见当时哪怕是在至高无上的紫禁城，荔枝的获取都甚是不易，珍贵程度堪比金银。
同样是身处皇宫，与清代后妃相比，唐代的杨贵妃就幸运多了。贵妃酷爱荔枝，唐玄宗对其的三千宠爱，在荔枝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为满足贵妃身处长安依然能吃到新鲜荔枝，唐玄宗颁旨在涪州建优质荔枝园。今四川宜宾一带至今仍有千年荔枝古树，生长挂果，无言地诉说着它们与长安久远的往来渊源。不仅如此，朝廷还不惜倾一国之力，专门修整了涪州到长安的道路，置专驿，换人换马不换物，争分夺秒，接力传送，构建起一条长达一千多公里专供荔枝运输的快速通道，被称作“荔枝道”。“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荔枝道飞扬的尘土，让我们今天已难以辨识这趟旅程何等不易！但大唐的强盛国力，驿站的高效运转，人力物力的全力保障，使荔枝在运输过程中“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堪称奇迹，缔造了中国古代交通运输史上的神话。
荔枝在中国历史的高光时刻，定格在盛世那一页。而向上追溯，荔枝出现在宫廷则有着更悠久的源头。早在汉代，荔枝就已陈列于长安未央宫中的御膳上。葛洪《西京杂记》载：“尉佗尝献鲛鱼、荔枝，高祖报以蒲桃锦四匹。”不过当时并不是新鲜荔枝，而是荔枝干。即便如此，荔枝不同寻常的香甜气息依旧深深俘获了汉朝天子的心。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不仅善于开疆拓土，对待这小小的水果，也同样表现出一番征服的雄心。他作出了一个脑洞开阔的决定：把土生土长于南方的荔枝移植在北方的皇宫内。《三辅黄图》载：“元鼎六年，汉武帝坡南越，建扶荔宫，自交趾移植百株于庭。”遗憾的是，荔枝在北方水土不服，“无一生者，数岁偶得一株稍茂，然终无华实”，让汉武帝也深感惋惜。种植荔枝的温室，被冠以一个极其隽永的名字——扶荔宫。征服得了一方领土，却败给了一枚小小的荔枝，这大概是汉武帝无奈的憾事了吧。而今天，昆明植物园里有一座微缩版的云南“植物王国”，被大有深意地命名为“扶荔宫”，成千上万种植物在这里生机勃勃，不似汉武帝的荔枝那般命运多舛，最终凋零。两千年后，中华大地上的植物绽放出多彩的生命，算不算是对汉武帝荔枝情结的一番告慰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皇家贵族审美的影响下，对荔枝的追捧很快在文人朋友圈蔓延开来。“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白居易的这篇“看图写话”把荔枝的活色生香描绘得淋漓尽致，让人垂涎欲滴。即使没有见过荔枝的人，也可以对着诗文图画“望梅止渴”了。自诩为老饕的苏东坡自然对这一美味青睐有加。“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苏东坡不仅喜爱荔枝的颜值和口感，更欣赏荔枝的风骨。在他眼里，荔枝的“人设”堪与松桧相比。“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苏东坡被贬惠州失意之时，鲜美的荔枝大约是老天对他最好的补偿了吧。更有痴迷者，北宋大书法家蔡襄不吝笔墨，花费诸多心血著成《荔枝谱》，从产地、特点、用途、栽培、储存等方面对福建荔枝进行了十分详细的记述。无论是浪漫夸张的诗词，还是求真写实的《荔枝谱》，无不流露出文人士大夫心中对荔枝的独特情怀。这股风潮，历经千年而不衰，陆游、李清照、杨万里等无数大诗人都是忠实的追随者。恐怕再难找出哪一种水果可以与之比肩了。用明朝文人文震亨在《长物志》中的话可一言以蔽之：“果中名裔，人所共爱。”
前几日，朋友从千里之外的深圳寄来一箱荔枝。打开快递，在冰袋的包裹下，一颗颗荔枝“面不改色”，带着青翠的绿叶，携着南国的清露，似刚从枝头采摘下来一样新鲜欲滴。轻轻剥开粗粝的外壳，甘甜清凉的汁水和莹如凝脂的果肉，直击灵魂深处，细细品味“甘露凝成一颗冰，露浓冰厚更芳馨”的曼妙……
社会的不断进步，交通的快速发展，荔枝不再难以企及，“高不可攀”。在现代物流的加持下，它离开南方产地，走向全国，“飞入寻常百姓家”，给人们茶余饭后的人间烟火里，平添了几分香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