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4期 第2373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07-08 星期二
今天是:2026年03月0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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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礼物
新闻作者:


文 / 赵维萍
我常常想,父亲的爱大约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物质,它不像母亲的爱那样显而易见,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小时候,我总以为世界上没有比母爱更伟大的了。母亲的爱是具体的,可以触摸的:清晨梳头时梳齿轻轻滑过发丝的触感,雨天校门口那把永远向我倾斜的伞,还有生病时额头上那双永远柔软的手。而父亲的爱,却像一本晦涩难懂的书,需要我用整个成长的过程去慢慢解读。
父亲是个朴实的农民,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掌粗糙得能刮破绸缎。在我还未上小学的时候,他曾经是我们村小学的代课老师,教语文。我依稀记得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粉笔灰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像落了一层薄雪。那时的父亲是温和的,会念“床前明月光”给我们听,声音低沉得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但这份工作没有编制,微薄的薪水难以支撑一个家的重量。于是,在我上小学那年,父亲收拾了一个帆布包,踏上了去城里的路。
父亲离家后,家里突然变得空旷起来。母亲把父亲的照片摆在五斗柜上,相框擦得锃亮。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父亲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得近乎刻板。我常常盯着照片看,试图从那些静止的线条里找出记忆中父亲的模样。没有电话的日子里,父亲的消息像断线的风筝,偶尔通过同乡捎回的口信,总是简短得令人心焦:“都好,勿念。”
父亲回家的日子是节日。他会突然出现在院门口,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圣诞老人的口袋。我和哥哥会飞奔过去,争着帮他提包。父亲的笑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他总会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各种稀奇玩意儿:包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上发条的小汽车,印着卡通图案的铅笔盒。有一次,他带回一只会弹跳的铁皮青蛙,绿色的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和哥哥为这只青蛙打了起来,我抓破了哥哥的手背,哥哥扯掉了我的一绺头发。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们叫到院子里。月光像一层银纱披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葡萄树下。他没有责备我们,而是蹲下来,粗糙的大手同时握住我们两个的小手。我感觉到他手掌上的茧子摩擦着我的手背,有些刺痛,却又莫名安心。
“知道为什么每次回来都给你们带礼物吗?”他问,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夏夜的虫鸣所淹没。
我们摇头,月光在我们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因为每次离开家,爸爸都会想你们。”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看向天空的星星,好像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礼物的意义。那些小玩意儿不是简单的玩具,而是父亲在异乡的夜晚,对着月亮思念我们时,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爱的具象。铁皮青蛙的每一次跳跃,都是父亲心跳的节奏;水果糖的甜味,是他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牵挂。
父亲对我们的教育也像月光一样,柔和却有力。记得哥哥上初中时,我们常常因为下象棋的输赢打架。父亲总是让哥哥让着我,但也会在睡前摸着我的头发说:“输赢就像天上的云,今天来了明天就走,不值得为它伤了和气。”当时我不懂,只觉得父亲偏心。现在想来,他是在教我人生的道理:有些东西看似重要,实则轻如鸿毛;而有些东西看似平常,却重若千钧。
岁月是无情的雕刻师。去年春节回家,我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劈柴。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白发在阳光下像一团蓬松的蒲公英,随时会被风吹散。他举起斧头时,手臂上的肌肉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紧绷,斧头落下时也不再虎虎生风。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我举过头顶的样子,那时我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有力气的人,能托起整个天空。
去年的父亲节前夕,我给父亲买了件T恤衫。他接过礼物时,手足无措得像个小学生,只是反复念叨:“花这钱做什么,我衣服多着呢。”但第二天清晨,我就看见他穿着新T恤衫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低头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母亲悄悄告诉我,他天没亮就起来试穿了。
现在的我终于明白,父亲的爱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它藏在每次归家时鼓鼓的帆布包里,藏在月光下的轻声细语里,藏在让哥哥让着我的“偏心”里。这种爱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沉默地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像深井里的水,不起波澜,却滋养生命。
今年的父亲节,由于工作原因不能回家。前一天,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像多年前读“床前明月光”时一样。我说:“爸,节日快乐。”他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好,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简单的话语里,我听见了月光下那个会弹跳的铁皮青蛙,听见了象棋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听见了一个父亲不知如何表达的全部柔情。
原来,父爱从来不会缺席的,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像月光,安静地照亮我们成长的路。 (作者供职于宝天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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