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怎么也想不到,已经守了三年,正处于战略总对决的关键时期,自己会突然被赵王委派的孺子赵括换下。若时光倒流,廉颇或许会当面质问赵括:小子,你凭什么取代我?想当年,蔺相如因“完璧归赵”与“渑池之会”之功,地位超越廉颇,廉颇亦曾扬言欲与之较量。现在,廉颇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地交出兵权,回邯郸去了。身为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廉颇深知,赵王之举非因反间之计,实则赵国已无力承担这场战争的消耗。长平之战,是秦赵两国的国运之战。公元前262年,秦国为了进一步控制中原要道,攻占了韩国的野王,从而切断了上党郡与韩国本土的联系,使上党郡成为孤立无援之地。上党郡守冯亭将上党十七城献给赵国,意图引发秦赵冲突。当时的赵国,还沉浸在完璧归赵、渑池会和阏与之战的胜利喜悦之中,自以为有实力与秦国一争天下。在经过一番争论后,“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的观点占了上风,利令智昏的赵王最终接受了冯亭的请降。听闻赵国接纳上党之地,秦昭襄王大怒,遂遣左庶长王龁领兵攻赵,意在夺取上党之控制权。赵国也快速反应,以廉颇为将,率军进驻长平,构建防线对抗秦军。廉颇历来以善守著称。他依托长平地形构筑三道防线,采取坚守战术,硬是与秦军对峙了三年。到最后一年,经过一系列的失利,赵军被迫转为全面防御,构筑壁垒坚守。无论秦军如何挑衅,如何猛烈攻击,廉颇始终坚守阵地,不为所动。此时的赵国,后勤补给压力剧增。如此消耗下去,赵国有举国覆灭的风险。朝廷上下,对廉颇的避战策略以及接连不断的失利充满了怨言和不满。恰逢此时,赵王听到了秦国散布的谣言。其实,这样的谣言很拙劣,但是架不住赵国正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换下廉颇。于是,在激烈的争议中,哪怕赵括母亲的抬出赵奢的遗言警告,赵王仍坚持换将,将消耗巨大的阵地战主将廉颇换成了初出茅庐的速战速决主将赵括。最终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赵括主动出击,被秦军分割包围,最终突围失败,四十多万士兵被坑杀。随后,秦国挟长平之战胜利的余威,重兵围困邯郸,若不是信陵君窃符救赵,赵国就要提前下线了。这段时间,是廉颇最为落寞的时光,一度连宾客都所剩无几。没想到,邯郸解围五年后,燕国趁赵国无还手之力时,突然派出大军攻击赵国。危难之时,赵孝成王又想起了廉颇。这次,廉颇没有让赵王失望,一战就击败燕国军队,杀掉主将粟腹,被封为信平君,任代理相国。正欲再展宏图,不料赵孝成王遽然薨逝,赵悼襄王继位,旋即削夺廉颇兵柄,转命乐乘统率三军。廉颇此时实在忍耐不住,发兵攻击乐乘,失败后逃亡魏国。或惧秦之报复,或觉难以驾驭此异国战神,抑或魏国独尊其信陵君,廉颇寓魏多年,竟未得施展才华之机。事实上,廉颇一直对赵王抱有幻想,希望有一天,赵王能再次起用他。赵王确实也想起了这位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将军。他还专门派使者跑到魏国,看廉颇还能不能用。廉颇也想继续报国,就在使者面前秀了一把老肌肉。然此使为赵国奸佞郭开(李牧:我也是被他害死的!)所贿,回来报告说:“廉颇战斗力还可以,吃饭还行,可是只跟我坐了一会儿,就去大解了三次。”赵王彻底失望了。廉颇没有等到重用他的消息,无奈只能去了楚国。面对楚王抛出的橄榄枝,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还是希望报效赵国”,最终在寿春郁郁而终。纵观廉颇的一生,固然与他刚烈耿直的性格有关,更与一个时代的谢幕有关。年轻时的廉颇,正经历着赵国乃至战国“最好的时代”。那时的赵国,经过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国力大增,人人尚武,连破林胡、楼烦,灭中山,却匈奴,新增云中、九原郡,如果不是因为“沙丘之变”,日后天下属赵也不是不可能。即便如此,到赵惠文王赵何时,赵国维持着强大的国力,对外经常采取攻势。那时候赵国上下,均摩拳擦掌,争相在战场立功,涌现了一大批名将。公元前283年,廉颇率赵军攻齐阳晋,大破齐军,被赵惠文王封为上卿。四年后的渑池之会上,廉颇大军如铁壁铜墙,确保了赵王的安全无忧。又过了几年,赵括的父亲赵奢,在廉颇都认为必败的阏与之战中,以“狭路相逢勇者胜”的绝大勇气,击败进犯的秦军,大大提升了赵国的士气,被封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齐名。然而,随着长平之战的惨败,战国进入了新的时代。首先是赵国国力大损,再难与其他国家争雄。其他东方也因为接连变故,斗志全无,再也无法与秦国抗衡,只剩一味向秦求和,以求苟延残喘。善战者,要么投入秦国的怀抱,要么被权谋和诡计所败(李牧:我打得过匈奴,打不过郭开)。四十年后,秦国逐一扫平六国,一统天下。那个仅凭军功就能登上卿相之位,敢于让国君许下三十日不归即让太子即位的诺言,勇于于承认错误负荆请罪,八十岁依旧宝刀不老的廉颇,在平庸的君王和摇摇欲坠的时代面前,终于逐渐从舞台中央消失了,成了旧时代的余晖。廉颇死后,赵国唯剩李牧一员大将。十六年,李牧被奸臣所杀,赵国灭亡。可以说,是时代成就了廉颇,也是时代抛弃了廉颇。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廉颇:小子,你也跟我差不多!)是不是每个英雄的暮年,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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