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任 敏
父亲今年63岁,算不得高龄,可他身体衰老的速度却令我惊心。尤其是最近一次脑梗后,他的左腿显出肌无力的症状,走路时脚底微微拖地,像极了他照料二十余年的那棵老苹果树。我反复叮嘱他按时服药,他总是用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睛望着我,轻轻“哦”一声。那眼神里的茫然常让我心头一紧——岁月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刻下痕迹。
书柜深处躺着一沓泛黄的稿纸,那是父亲年轻时写就的十八万字小说手稿,题名《毁灭》。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我曾耗费数月将其录入电脑。这部从未发表的作品,是他高中毕业时“文学梦”的遗存,最终被生计的重担碾成了碎片。
父亲寡言少语,与人相处总显得笨拙,这或许与他七岁丧母的童年有关。爷爷独自拉扯他和姑姑长大,日子清苦。他与母亲是经人介绍结合的,像那个年代大多数夫妻一样,感情淡薄。我年少时常听他们争吵着要离婚,如今我已为人父母,他们仍在拌嘴,只是声音低了许多。
为了养活全家,父亲在土地上倾注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血。记忆里,他总是在劳作。最早是种烟草,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陕北,烟田是农人的命脉。从育苗到烘烤,从打捆到交售,每个环节都需要精细操作。父亲沾满泥土的双手,攥着我们全家的温饱。后来他又开始养猪养牛,我大学的学费,就是靠他一担担猪饲料换来的。
千禧年前后,陕北兴起苹果种植。父亲很快掌握了全套技术,从栽种到剪枝,从疏果到套袋,他做得一丝不苟。记得栽树那天,他先在挖好的土坑里铺上秸秆和农家肥,又细心地覆上防鼠网。我和弟弟扶着树苗,看他将黄土轻轻覆盖根系,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婴儿,全是对土地的虔诚和热爱。往后的日子,父亲更是彻底扎进了果园,四季不得空闲。春天,疏花、疏果;夏天,套袋、追肥;秋天,采摘、卖果;冬天,剪枝、施肥。每一个步骤都要严格按照时间节点进行,半点不得马虎。进入花甲之年的他,更是每天穿梭在果园间,果园俨然成为了他的第二个家。
如今父亲真的老了。粗糙的双手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半生疲惫,佝偻的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我们的角色也在时光中不知不觉对调了。
生命的轮回就是这样吧。父亲,往后的日子,让我们慢慢走,那些失去的时光,我们一点一点补回来,就像你当年照料苹果树那样,耐心地等待下一个春天。
(作者供职于宜川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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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不开土地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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