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许晨冰
夏日骄阳，毒辣地悬在头顶，空气纹丝不动，路面晒得滚烫，蒸腾起一层抖动的白烟，灼得人眼睛发花。
刘师傅套着厚实的橘红工装，蹲在柏油路边，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背上洇开一片深色盐花。他盯着手里的粗笨铁钎，钎头深深插进路面，半天才拔出来。钎尖上粘着熔化的沥青，软塌塌地垂着，拉出黏稠乌黑的细丝。“这温度，怕是奔着六十度去了！”他抹了一把脸，又骂了句脏话，汗水混着灰土在脸上划出沟壑，黝黑的皮肤显出几分狼狈。他没什么文绉绉的词，只觉得这路像块烧红的铁板，烫得烙人，踩上去鞋底都发软。
刘师傅是公路段的老把式。段长递过温度计，红色水银柱嚣张地顶到了头上。他看了一眼，咧开干裂的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笑：“这玩意儿不管用！路熟不熟，咱这脚板、这手、这铁钎子才晓得！”粗糙的手指习惯性地搓着工装裤缝上洗不净的沥青点子——那是经年累月的勋章，渗进纹理，也渗进了他的命里。
正午日头像火球悬在当顶，一丝风也没有。远处路面蒸腾的烟气模糊了视线。突然，对讲机里传来急促呼叫：“刘师傅！七里坡，新烫的油面鼓包了！”声音在死寂的热浪里格外刺耳。
“晓得了！”刘师傅撂下对讲机，跳上漆皮剥落的老皮卡。车子吼叫着冲向七里坡，车厢里弥漫着柴油与汗水混合的浓重气味。赶到地方，只见一段新铺的黝黑路面鼓起个丑陋的包，像刚出笼的热馒头，滋滋冒着热气，那是沥青油在高温下无处可逃的挣扎。围拢的人都盯着他，汗水顺着安全帽带子往下淌。
“还愣着干啥？等它开花啊？”刘师傅吼了一嗓子，抄起大铁镐扑上去。镐头砸在滚烫的油面上，“噗”的闷响像砸进烂泥，只带起一团黏糊糊的热油。刺鼻的沥青烟气猛地腾起，裹着热浪扑面而来，他被呛得猛咳，眼睛熏得通红流泪却毫不停歇，镐头一下下沉重砸下，汗珠子大颗砸在路面，瞬间蒸发。
身边的年轻后生小张刚抡了几下镐，脸憋成绛紫色，喘得像拉风箱，脚步虚浮。刘师傅眼角余光扫到，吼了一声：“边儿去！喝口水缓缓！”自己却像不知疲倦的老马达，臂膀肌肉绷紧，脖颈青筋暴起，每一次挥镐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汗水在古铜色的脊梁上汇成小溪，把工服彻底浇透，紧紧贴在身上。空气热得凝固，只有铁器撞路面的钝响和粗重的喘息在灼热里回荡。他的身影在热浪里晃动，仿佛一尊被汗水反复浇铸的铜像，沉默地与脚下滚烫的“敌人”角力。
太阳西沉，威力稍减。刘师傅摘下安全帽，稀疏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灌下大半壶温热的凉白开，喉结剧烈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冲淡了脸上的灰痕。他倚在皮卡斑驳的车门边，眯眼望着被“驯服”的黝黑路面，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沉静的光。一天高温炙烤，这路像耗尽了力气，终于安静下来。
“夜里凉快点，还得巡一遍。”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带着疲惫，“这鬼天，保不齐哪儿又鼓包、裂缝。车多，大意不得。”
回到道班简陋的值班室，刘师傅草草冲了凉水澡，换件干爽的旧汗衫，一头倒在靠墙的光溜溜的凉席上。凉席被经年汗水浸透，呈深沉暗红色，席面清晰印着人形躺卧的痕迹，是他日复一日刻下的印记。
窗外，无边黑暗里，满载货物的卡车呼啸碾过路面，沉重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地微微震颤，如深沉悠长的叹息。这声音穿透薄墙，他侧耳听着，单调重复的节奏成了安眠的底噪。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体每块骨头都像散了架，叫嚣着酸痛。可耳朵像忠于职守的哨兵，仍在轰鸣车轮声中警觉分辨——有没有预示路面伤病的细微杂音？
值班室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摊开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身下被汗水浸染得深红的人形印记。那印记仿佛一张亲手绘就的无声地图，只有汗水与辛劳刻下的无名坐标，标记着他年复一年的路径。他缓缓阖上眼，窗外公路上车轮碾过的声音依旧隆隆，如同大地的心跳，沉稳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沉入梦乡的疲惫身躯。
 （作者供职于蓝田公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