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479期 第2378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07-25 星期五
今天是: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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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外婆
新闻作者:


文 / 祁阿辉
母亲从小就是个没娘的孩子。
外婆什么也没留下。在我幼年的记忆中,外婆只是一个称呼,她不像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而更像一个虚幻的影像。
我从未见过外婆。所有关于外婆的信息,全部来自于母亲的祖父和祖母,以及邻居、亲戚中见过和熟知外婆的人。从那些零星的只言片语中,母亲硬生生地拼凑出一个关于自己生身母亲的形象:长相普通,个头中等,肤色略黄,头发乌黑,脾气很好,去世时大约二十岁出头。
外婆生下我母亲还没出月子,就因为得了产后风不治而亡,撒手人寰。母亲的父亲不久新娶了一个女人,成为母亲的继母。年轻的继母对一过门就当妈的身份很不喜欢,对我母亲的态度不言而喻。母亲的父亲,那个我从未喊过外公的男人,为了讨新妻欢心,便顺势将我的母亲推给了他早已分家另过的父母,也就是我母亲口中的爷和婆。母亲的父亲自此和新娶的妻子过起了红火的日子,对我母亲不闻不问,仿佛这个亲生女儿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母亲的爷和婆是信佛的心善之人,可怜孙女是个没娘的孩子,便尽心尽力地抚育她长大成人,那时农村条件艰苦,二老不但想方设法保证我的母亲有饭吃有衣穿,还坚持送她上学接受教育。初中毕业母亲为了早点工作挣钱养家,放弃了上高中,考取了初中专。之后是毕业工作,爷和婆还没享过孙女一天福,就相继病故,母亲在世上唯一的两位亲人就这样离她而去。又过了几年,母亲结婚成家。我能想象得出,一个失去至亲的女孩子在婚恋过程中没有人真正为她操心把关,没有娘亲的祝福和叮嘱,她内心一定充满苦楚。
从我记事起,每年一到清明节,父亲带着我和哥哥跟随母亲去乡下祭拜母亲家中故去的亲人。不光是因为清明节是祭祀的传统节日,更是母亲表达从未体验过母爱切肤之痛的日子。
在母亲娘家农村那片长满麦苗的绿色田野里,母亲径直走到两座没有墓碑却紧挨在一起的坟墓前,跪下磕头,祭拜她的爷和婆。母亲从心里感激爷和婆的养育之恩,伤感爷和婆走得早没过上好日子。接下来,眼睛红肿的母亲还要进行一场更为伤感的哭祭,为了她的生母,也仿佛是为了自己幼年悲苦的身世。
外婆的坟头早些年因为各种原因被平了,没留下任何标记。母亲在四周的田垄仔细辨认方位,用土坷垃在地上画一个大大的带缺口的圆,然后她双膝跪地,要开始祭拜自己的母亲了。大哥乖乖地跪在母亲身旁,我和二哥跪在大哥的身后。随着父亲手中一声火柴划过,一个火苗“噗”地冒出来,父亲引燃母亲手中的黄色麻纸冥币,这时候我的身体莫名地抖动了一下。
母亲跪在那个带缺口的圆形前,叫了声“妈呀——”,眼泪就止不住地奔涌而出,嘴里反复念叨着她的娘亲。大哥随母亲冲着点燃的烧纸磕了三个头。二哥只磕完头,就自顾自地东张西望,他扯扯我的袖子,指着地上的一个蚂蚁洞给我看,比起跪拜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他更喜欢看一群蚂蚁搬家。
母亲的哭诉继续着,她喃喃诉说着对娘亲长久的思念,连同自己长大成人的种种不易。一张接着一张面值不等的纸钱被点燃,火焰窜起老高,厚厚一沓纸钱终于一点点地烧成灰烬,我想象不出外婆怎样来花这些纸钱。接下来,母亲为我的外婆烧纸糊的四季衣裳和鞋帽,火焰再次腾起。我探过头,看见大哥的眼睛是潮湿的,似乎有泪光。我看母亲那么伤心,本来也想陪母亲一起哭的,可不知为什么使劲眨巴眼睛,还是没有一滴眼泪,只好作罢。顽皮的二哥一时忘了母亲来时路上叮嘱他不能在坟地嬉戏打闹的话,起身拉着我一起用随手捡来的干树枝,把烧得正旺的祭品一下一下挑起来,他喜欢看火苗时而窜起时而低垂的样子。好在这次二哥的行为并没有过分出格,父亲也就没有打破此刻肃穆的气氛来教训这小子。以往这种场合,二哥没准会将自己的小便化为一道白色的弧线,浇向旁边地上的蚂蚁洞或者某个正在爬行的昆虫身上,这时父亲便会从背后给二哥来一巴掌或者在他的屁股蛋子上踢一脚。
母亲每次照镜子,总是对自己的长相不太满意,嫌额头不够饱满,牙齿也不够整齐,而在我眼里母亲一直是美丽大方的女性。母亲说她的婆讲过,她的长相随了我的外婆,皮肤白皙随了我的外公。顺便说一下,我的外公来过我们家几次,但我始终很讨厌他。有一次,我中午放学一进门看到那个理应被我称为外公的男人在我家沙发上坐着,面前还摆着瓜子和茶水。母亲让我喊他外公,我看了那人一眼,没吭气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直到他离开我家,我才从里屋出来,害得我那天下午因此上学迟到。
母亲和父亲都是个性极强的人,从年轻时到中年阶段是两人争吵最频繁的时期,每每因家中琐事引发了不愉快,母亲便会气恼流泪,或者生闷气不说话。遇到这种情况,别的女人可以选择赌气回娘家,暂时把孩子和家务甩给男人,母亲没有娘家可回,缺少天然的依靠和来自原生家庭的慰藉。我猜测那时她会越发思念自己的母亲,我想外婆如果在世的话,一定会安抚和开导自己的女儿。
父母生养了我们兄妹三个,我为人妻为人母后,渐渐理解了母亲当年在坟地哭祭的种种表现,对母亲从心底里有了更多的疼惜。
母亲性格倔强,要强了一辈子,从不愿意给别人和儿女添麻烦,自己能做的事情总是亲力亲为。近些年母亲的腿脚不太灵便,但她还是爱出门,喜欢逛超市。一次,她一个人跑到家附近新开业的超市买了很多东西,回来的路上没留神地上的冰溜子,一下子跌倒摔伤了胳膊。我和大哥二哥在医院陪她打针,埋怨她不该提重物,或者应该叫父亲和她一起去用小推车把东西拉回来。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说自己知道错了,我抚摸着她的额头,她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又想到了母亲的童年,虽然有爷和婆的陪伴,面对自幼缺失的母亲和从未体验过的父爱,她的青少年时期一定是漫长而孤寂的,她的痛苦、悲伤、战栗、欢喜、愉悦、幸福没有人分担和分享。
如今母亲越发显出老迈,我望着我的母亲,偶尔会想起那个家里人几乎已经不再提起的外婆,也许还是出于血缘关系,我很想为从未谋面的外婆做点什么。
我很想知道外婆的模样,可惜没有照片。我打探过外婆的姓名,小时听母亲说起过外婆有个小名,时间长我忘记了。去年除夕和母亲在厨房准备年夜饭,不知道因为什么母亲又提到了外婆,我再问起外婆的小名,母亲竟然说自己也不记得了,说这话时母亲已经是八旬老人了,记性差是难免的。
关于外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外婆姓梁。外婆原本是有兄弟姐妹的,也就是说母亲原本有舅舅和姨妈,在外婆死后,外婆的梁姓家族中没有人和我外公一家有过一丁点的来往。直到母亲中专毕业后的第二年,当从一个亲戚口中确切得知自己的亲舅舅在县城的某个单位上班时,兴冲冲地提了点心水果去拜望,但她的亲舅舅却始终不认这个外甥女,母亲当时已经工作挣钱能养活自己了,并不需要亲戚的接济,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外婆去世后,外婆的娘家人和母亲的父亲一家从此变为路人。这桩陈年往事背后有什么隐情,我们后辈不得而知,成为一个永久的谜。往事如烟,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只期盼外婆在天有灵,能体会到她唯一的女儿这些年来对她无尽的思念和眷恋。 (作者供职于省公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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