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 燕
蝉鸣撕开暑气时，天边正滚着灰蓝的云团。我站在檐下看雨，看那些亮晶晶的银线将天地缝成朦胧一片，恍惚又看见扎着羊角辫的自己，正踮脚够着老槐树上的蝉蜕。
那时的夏天总在知了声里发酵。蝉声最盛的午后，我们举着竹竿在树荫间穿梭，竿头粘着金黄的胶泥，像举着一支笨拙的画笔。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香，偶尔有雨星子飘落，打在滚烫的脖颈上，惊起一片银铃般的笑。“要下雨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孩子们却不肯散去——雨天的蝉蜕最易脱落，那是大自然额外的馈赠。
雨说来就来。先是三两点豆大的雨滴砸在浮尘里，转瞬间就织成了密密的网。我们尖叫着躲进废弃的凉亭，衣襟早已洇出深色的云朵。檐角垂下的雨帘后，邻家阿伯的西瓜摊正浮在雨雾里，翠生生的瓜皮泛着水光，像是刚从河里捞出的月亮。有胆大的孩子冒雨冲过去，再回来时怀里抱着半块冰镇西瓜，红瓤上还沾着水珠，甜津津的汁水顺着手腕蜿蜒成小溪。
最妙的是雨歇时分。家属院的甬道成了浅溪，我们赤脚踩水，看水花在脚踝绽成透明的花。梧桐叶托着水珠摇晃，忽而倾倒，便下起一场碎钻雨。不知谁先踢起一蓬水花，战局瞬间引爆，直到家家户户的窗棂都探出嗔怪的脑袋，我们才作鸟兽散，衣摆滴着水，心里却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清凉。
那时的雨总带着甜味。母亲会将竹床搬到廊下，煮一锅绿豆汤搁在井水里镇着。我们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听雨滴在搪瓷盆里敲出叮咚的调子。有时雨丝斜斜掠过，在凉席上烙下斑驳的影，像谁随手撒了把跳跳糖。
而今我立在空调房的玻璃窗后，看机械臂般的雨刷割裂雨幕。超市的冷柜里躺着四季常青的西瓜，却再没人会用指甲悄悄掐开瓜皮，验证熟透的沙瓤。女儿在平板上划拉着虚拟雨滴，屏幕里的水花永远干爽洁净。我忽然怀念起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夏天，怀念衣角结着盐渍的傍晚，怀念沾着泥点的凉鞋，怀念所有被雨水泡得发胀的、闪闪发亮的童年。
雨声渐歇，晚风捎来泥土的腥甜。我推开窗，看见水洼里倒映着霓虹，像撒了一地的彩虹糖。原来有些夏天，从不会随着蝉蜕风干，它们永远鲜活地蛰伏在记忆的褶皱里，只待某场雨来，便叮叮咚咚地醒转。
 （作者供职于西宝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