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永涛
青苔沿着砖块的缝隙冒出来，墙角的竹子筛下一地叶儿。我的小院，在扶风周秦坡的晨雾里醒来，带着烟火气与禅意交织的清欢。贾平凹先生《静中花开》里头首篇《造一个房子住梦》，说他想在终南山下造个房子，住他的梦。与他这心境相仿，我的小院梦始于一次阅读《禅庭设计》的午后。枡野俊明笔下枯山水的侘寂之美，像一柄禅钟敲击着我的心灵，让我捧着那本满是日式庭院图片的书，把乡下老宅的泥墙土院重新丈量。
我心里头也揣着个相仿的梦，这不是一两年的事了。倒不知是要填思想的空虚，还是怎的。前年四五月间，网购的石榴、桂花、蔷薇，从旧物市场淘来的斑驳牌匾靠在墙角，像等待点睛的丹青。父亲总说我是 “瞎折腾”，毕竟对他来说，砖墙刷白、堆砌假山都是吃饱了撑的——有遮风避雨的瓦屋，何必折腾那些 “花架子”？可读过《禅庭设计》后，我终究动了改造的念头，来年正月初五刚过，又置了些绿植苗木花卉，收了老旧门窗牌匾，瓶罐之类。伙着朋友去北山挖石头造景。又有个做景观设计的朋友，给这农家小院出方案、画彩图，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我把施工的事儿交给表弟，折腾了半个月，小院总算有了些模样。不想后来叫父母拦住了，父亲嫌我瞎折腾，脸拉得老长，我便不好再硬着来，由着他的心思停了手。
到了四月时，父母回周秦坡老屋住下。那时节春暖花开，先前种下的绿植竟格外争气，石榴探出嫩芽，桂花树也换了新叶，墙脚十多种颜色的蔷薇毫不示弱，有的竟然也结了小花苞。金银花已然开了，招惹得人心里欢喜。父母瞧着，脸色也渐渐和缓，对这院子的改造，竟也多了几分理解。我趁机又跟父亲念叨先前未能完成的蓝图，父亲这回没拦阻，竟也来了兴致，跟着我搭鱼池、建阳光房。我在城里攒的书多，便想着把阳光房拾掇成书屋。父亲很是支持，说等我下次回来就建好。果然，没多久，书屋就建成了。这么一拾掇，小院愈发别致，添了些文气。
夏日的蝉鸣里，父亲在藤椅上摇蒲扇，品茶、刷手机。阳光洒在凉亭的木格上，光影在青石地面上跳动，恍若时光的慢板。到了秋天，后院墙根脚不知啥时候落的葫芦种子，隐没在杂草中，后来攀着墙往上长，结了好些葫芦，一个个长得滚圆，怕有三五十个。父亲喜欢得很，说这品种好，结得多，摘下好些给村里乡亲送，然后又让我带到城里分给朋友，说送葫芦就是送福气。看着他忙前忙后，脸上挂着笑，心里头也暖暖的。
母亲说，小院的花，这茬谢了那茬开，没个断档。前段时间回去，她给我和妻子剪了一把蔷薇，说回城了插花瓶。如今我的书屋阳光房偶尔也充当父亲的茶室，他还把那些葫芦串成起来，挂在葡萄架下，眯着眼给老友们介绍葫芦的来头。我突然读懂贾平凹先生那句 “人心因静而清醒，岁月因静而从容”。
晨起扫落花，暮归数萤火。这分明是父母亲的菜园，却被我种成了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或许真正的筑梦，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生活长出诗意的枝桠。在菜畦与花境的交界处，我们用泥土完成了一次代际和解，也把日子过成了滴水能听懂的禅意诗行——人同草木、同天地通着气，心也就静了，宽了。
 （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管理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