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西棉
仲夏的夜，风是黏热的。空气在四周静止不动，白日里被太阳暴晒过的水泥建筑体，此刻还在向空中散发着热气，蒸腾着，整个城市都是闷热的。
站在窗前远眺，四周高楼林立、灯火阑珊。随着近年来生态环境的保护，在街灯的光晕之外，偶尔可以看见深蓝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它们的光芒穿越辽远的黑暗抵达这里，带着遥不可及的梦幻色彩。对星星的记忆还停留在孩童时代，成年后就不曾悠闲地凝望夜空，也未曾去数过晦明变化的星星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电风扇、空调还未普及，酷热难耐的夏夜，村子里家家户户基本都是在门口铺个大凉席，一家老小或坐或躺纳凉。三夏时节，大地也是炙热的，透过薄薄一层草席，还是能感受到大地深处未散的余温。那时候使用的草席便宜也易损，用一些时日后，系草秆的绳子开了席子就散烂了。而用细竹子编制的凉席稍贵则更耐久一些，崭新的表面光滑细腻、清凉舒服；只是时间久了，难免会有竹皮起皮破损，稍不留神会有尖刺刺入裸露的皮肤。
夜色渐渐深沉，当终南山的下山风徐徐吹过，丝丝缕缕拂过汗津津的额头和脖颈，白日里灼人的暑气，也被晚风一绺一绺梳开、梳散，透出几分沁人的凉意。空气不再凝滞了，带着一种被晒透后特有的干爽，流动着草木清冽的气息。这时候，也是我和弟弟最快乐的时刻，我俩并排平躺在凉席上，奶奶一边摇着大蒲扇为我俩驱赶蚊子，一边还会讲起古老的神话故事，有刘海戏金蟾、渼陂湖的由来，百听不厌。
奶奶手中的蒲扇，始终慢悠悠有节奏地摇着，发出“噗哒、噗哒”的声响，那节奏是安眠的拍子，驱赶着蚊虫，也把夜的故事和星光的絮语，轻轻带入我们的耳朵。弟弟躺在凉席上，眼睛扑闪扑闪的，小脚丫在我腿上踢来踢去；大人们低低的交谈声，孩童们兴奋的争论声，在星辉下交织，被广袤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笼罩。
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像一条宽而朦胧的光雾之河，横亘在头顶，流淌着远古静谧的辉光。我们躺在凉席上，凝望遥远的星空，在大人指引下辨认传说中的“勺子”。每一颗星辰都那么清晰，那么明亮，带着沁凉的光晕。偶有流星倏忽划过，在深蓝天幕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引得我们屏息惊呼，凉席上小小的身体激动地弹起又落下。
“看！那颗最亮！”弟弟急切地指向深邃的天空，声音里带着兴奋。星星故意眨起了眼睛，和我们做起了迷藏，一会儿又模糊不清找不到了。数着数着，弟弟的声音渐渐含糊，起初还执拗地念着“四十五……五十八……”后来便成了含混声，最终被均匀细小的鼾声取代。挨着我的那条小胳膊，也彻底松弛下来，沉甸甸地贴着我的手臂，传来温热的踏实感。
奶奶的蒲扇一直摇着，大人们的低语，也渐渐被浩瀚的星河吸收、消融。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星星便在眼中模糊起来，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海。身下的凉席仿佛变成了一叶扁舟，载着沉入梦乡的我们，在星光的河流里轻轻荡漾。
那些凉席上的夜晚，天空慷慨地展开一卷缀满繁星点点的星图。孩童的我们曾用稚嫩的手指，在上面笨拙地描摹梦想，也描摹着依偎的温暖。如今，星河依旧高悬，却显得遥远而沉默。城市霓虹灯的灯火太亮，淹没了闪闪的星光；成年的步履太匆忙，碾碎了静卧仰望的时光。
我与弟弟，也早已不再是凉席上那两个争抢着指点星斗的孩童。我们各自行走在人生的轨道上，中间隔着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偶尔抬头，看那稀落的星辰，心中总会泛起一阵怅然若失——有再也拼凑不回的整幅星图，有蒲扇声里模糊的絮语，更有凉席上永远消逝的、胳膊紧挨着胳膊的温热与信赖。童年的星海浩荡，我们曾短暂地并肩航行其中，却浑然不觉那竟是此生最接近星辰、也最接近彼此的时刻。
这酷暑的夜，万物皆在蒸腾之中昏昏欲睡。仰望星空，我独自拥有着这无边的清醒，却再也找不回美好的童真童趣。
 （作者供职于西安市公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