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吕海龙
“洛阳有海吗？”“洛阳人问洛阳桥在哪？”……这是自媒时代关乎洛阳桥的视频后常见的“神评”。其实，这洛阳桥确非在古都洛阳，而是坐落在距中原大地三千里外的圣城——泉州之洛阳河上。从退潮后桥墩上遍布的牡蛎，红树林间翻飞的鹭鸟足以佐证这是一座跨海桥。
（一）
桥，本是渡车渡人的。若以“世纪”来计，这位列中国四大名桥的洛阳桥可虚岁“千岁桥”。《闽部疏》有语：“闽中桥梁甲天下”。洛阳桥远远望去尽显一派巨舰锚泊、力挽狂澜的壮美，既有北方大汉般的健硕，又有海中礁石般的神秘，让人心头顿生一种磐石之安。这桥上究竟上演过几多舆马若织、千乘争渡，渡过多少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占桥杂耍糊口者，已难说清。目睹了太平盛世的货殖繁茂、内忧外患的战火频仍、郑成功据桥大战清兵的厮杀，还有“倭不能过洛阳之南”的解气，如今的洛阳桥渡车渡人的交通功能、实用属性已微乎其微。
在中国架桥业一路狂飙，钢拱桥、悬索桥、公铁双层桥……屡破建桥记录、当惊世界殊，国人对开隧架桥基建司空见惯的今天，这洛阳桥虽已有损毁，亦被海蚀风化的圆钝且糙砺，花岗岩桥板、栏杆及亭、塔、瑞兽、石像等，也多为后世重凿雕刻，但这丝毫不影响它在世人心中的分量。天南海北，甚至地球另一面之人纷至沓来，皆为一睹洛阳桥的古朴容颜。
洛阳桥无言，古井无波的横亘江海口，漫观世间万象；洛阳桥坚挺，给敢自夸“泉州桥梁甲闽中”的泉州人以豪横底气。那矗立桥头、背手凝视江海的“守桥者”——蔡襄，也因此守出了书法“宋四家”显赫声名之外“中国古代桥梁的状元”（桥梁专家茅以升语）之瑰宝。
（二）
洛阳桥即“万安桥”，有着波折的“前世今生”：古桥位于泉州的洛阳江渡口，因江口水流湍急、海潮汹涌，“每岁遇飓风大作，沉舟被溺而死者无算”，当地才易名“万安渡”以祷之。古万安渡口曾修过一座“跨江接海”的浮桥，终因江宽流急，屡被惊涛骇浪掀垮，才后有僧人宗善、郡人卢锡、王实等倡建石桥，孰料屡屡遭挫“三年不成”。试想，一座资金充盈、众志成城，无需动国库一文建设的大桥，却屡遭搁浅，自当是遭遇技术瓶颈。困顿中，两知泉州太守的蔡襄接过这烫山芋，为遥遥无期地造桥工程添了一把“官火”。他领袖群伦募捐、化缘，多方筹措资金，并披挂上阵督造，研究技术方案，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招募民夫匠工，采石、筑基、架桥、雕刻……终“踵成之”这享誉古今的“海内第一桥”——洛阳桥。
洛阳桥横跨宋元明清迄今近千年，一生与飓风、大水、地震、战祸抗衡，文献记载其历经地震52次、飓风21次、水患57次，大规模修缮和重建达16次，民国时期还曾大“整容”——将石材桥面换为钢筋混凝土。自然灾害损毁、日寇敌机轰炸、溃逃的国民党破坏，洛阳桥可谓命运多蹇。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遵循《威尼斯宪章》的最小干预原则，文物部门才拨专款修缮恢复了乾隆年间修复的古桥旧貌。历尽风吹浪打，看惯潮涨潮落，浑身病痛的洛阳桥，经植入新材料，接受“微创”手术，再度枯木逢春。
有道是“站如东西塔，卧如洛阳桥”。这载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洛阳桥，龙腾般卧出了一种壮丽美，腾起一种自强不息之精魂。每一位来者奔的是它低调奢华的颜值，更是筏形基础、浮运架梁、养蛎固基，这将力学、材料学、生物学原理应用到极致的传奇故事：在江底的石堤上砌筑筏形桥墩以消解海水冲击力，巧借潮汐涨落的海水浮力运输架设重达数吨的石材桥面，研发出在桥基上种牡蛎、通过牡蛎死尸与海水化学反应碳酸钙化形成类似混凝土的生态保护层，以御海水对桥的腐蚀，这三大建桥工艺可谓独步天下。据说，用仪器测试筏形基础对地震波的衰减效果，竟然比现代抗震高出百分之三十。遐想中，我仿佛神会到那位书法上独树一帜的蔡太守，施工交底会上毅然拍板借涨退潮“浮运架梁”的精于计算，背手踱步反复推理“养蛎固基”妙招后的眉头释然……一个夙兴夜寐、心中自有造桥雄兵百万的“桥统帅”形象赫然在目。
（三）
“限以涛势，不能案地（建基），乃檄江神，得一醋字，公云‘二十一日酉时为之’”。《泉南杂志》寥寥数字记载了蔡襄建桥奠基前祈江神问时辰、约架桥时日的故事，虽为神话附会，却也足见水下奠基之凶险，蔡“总指挥”下达指令之谨慎。桥成，皆大欢喜，百姓免除涉水之险，进士出身的蔡太守赢得“状元造桥”之口碑，捐资者也依数额大小或勒名刻石，或得旌表。洛阳桥基建设首创的筑墩技术和成功修建典范，让泉州戴上桥梁“冠军”头衔，当仁不让地坐上造桥业头把交椅，泉州的“营商环境”形势一片大好。有了这些桥，亘古陆地的江河湖海便难以阻隔世人的出行。
修桥补路自古被视为德善之举，尤以洛阳桥基建经费募集中催生的“勒名刻石”之举，令士绅僧道广事劝募，募化乐输蔚然成风，颇有些寺院对布施者依布施多少供油灯、记名功德簿地效仿。据说，泉州本府64座桥梁中，僧人修建就达20座，泉州《府志》中留名的义波、宗善、祖派、道河都是杰出的工程师。今日看来，募缘修庙、普度众生的佛祖弟子，将这为旅人免除涉水之险的造桥视为广结善缘、济世度人的功德修行，以普度众生的慈悲心投身这架桥“福业”，度人度心中，也深远地传播了慈悲喜舍的佛法真谛。
桥，似乎越架越密、愈建愈雄伟，专业的路桥企业辗转高山峡谷、江河湖海，让天堑变通途，并不时创个造桥界的迪尼斯记录。然，几人能被行路人记住，更遑论能像蔡太守一样被写入教科书，神话般流芳后世。倒是时有一些豆腐渣桥梁工程垮塌让桥蒙羞，让修建者遗臭的警示，让人鄙视、唾弃。正如一位毕生从事桥梁建设的退休老人所言，每当走过当年参建过的大桥，都会情不自禁地忆起昔日风餐露宿、战天斗地的画面，心生一种幸福与心安。想想，功成拂衣去之日，虽未勒名功德碑，但能扪心自问一生无愧，足矣！
万安渡、洛阳桥、蔡襄，在一个非常的时期相遇，成就一段中国建桥史的佳话。以致民间编演花鼓戏《洛阳桥》，生动再现建桥之艰辛、桥成之日三百六十行过桥之欢愉情景。敢问诸君，古人这引流文案水平是不忒高？只可惜，这花鼓戏早些年已停演，不知当地是否还有重排《洛阳桥》实景演出之考虑，让吾辈重回大宋，一睹当年洛阳桥建设的宏大场面。
（四）
诚然，泉州当地盛产花岗岩，花岗岩的质地是石桥得以千年不倒的硬核支撑，但洛阳桥并非以花岗岩坚硬之躯成就其“名桥”，就如蔡襄潜心书法，将力透纸背的笔锋与宣纸的柔韧完美结合，才创造了独步当世的书坛传奇。蔡襄留名洛阳桥也非独建一桥扬名立万。体恤民生疾苦，致力减轻民赋徭役，整饬吏治腐败，深谙“心正则笔正”的蔡太守，以对待书法的严谨又不泥古、沉稳又斩截顿挫，悉心研究、攻克造桥难题，一气呵成洛阳桥这一流传千古的“杰作”，用德政修行告诫后世为官做宰者，为官一任，必当造福一地，方无憾。
“糜金钱一千四百万，求诸施者。渡实支海，去舟而徒，易危而安，民莫不利……”蔡襄的《万安桥记》这一被后世称颂“当与桥争胜”的书法瑰宝，用一百五十余字简述了洛阳桥的建桥时间、施工设计、资金来源、职事核心成员及竣工庆典等，可谓“记体文”之典范。读毕，心头却隐隐生出些许遗憾，叹息蔡太守笔下竟未留民夫、义工参建古桥的半点笔墨。想想，唐宣宗未即位时避居泉州，因“微行览山水胜概，有类吾洛阳之语”，便金口玉言令万安江易名洛阳江；殚精竭虑的蔡太守也是一桥成名，享香火奉祀，堪称万家生佛；即使义波和尚，后世也为其建有真身庵以资纪念；急公好义的士绅乡绅也是留名功德碑或募缘簿，博得美名。然而，那些各呈其艺的桥工巨匠，倾沥血汗的民夫小工，有些丧生石材开采的山岗，有些卷入筑基架梁的风浪，身死异客他乡，成为孤魂野鬼……功德魏巍，顶多也就多领几吊抚恤的铜钱、微薄的丧葬费罢了，历史何曾慷慨地为他们泼墨过，何曾将那些卑微的名字刻进这渗入他们血汗的桥石？！
古桥“状元”洛阳桥，蔡襄的洛阳桥，世人的洛阳桥，良心的洛阳桥，千年、万年屹立世人心中不倒。江海见证，每个参与造桥善举之人，每个让山河变貌改观之人，他们的功德都已融入这涛涛洛阳江，汇入这茫茫大海，与洛阳桥同在，与大江大海同寿。
 （作者供职于宝天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