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484期 第2383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08-12 星期二
今天是: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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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过时光的铁环
新闻作者:

文 / 庞东浪
子长的黄土坡总带着股晒透的暖香。那天帮朋友收拾老屋,门后那枚锈成红褐色的铁环突然跌进掌心,铁皮边缘磨得发亮,断了的推杆用麻绳缠成疙瘩。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铁锈纹路上游走,恍惚间有清脆的叮当声仿佛撞破了29年光阴——那是铁环滚过土坡的脆响,混着我和虎子的吆喝,从记忆深处漫过来。
八岁那年的春天,子长的村路还没硬化。二叔不知从哪儿捡回一个报废的木桶铁箍,给我做了这个铁环。他蹲在窑洞前的碾盘上,錾子在铁环内侧凿出均匀的小坑,火星溅在黢黑的手背上,像撒了把跳动的星子。“这样滚起来响得远”,他说话时,磨出老茧的拇指蹭过铁环内壁,发出沙沙的响动。新做的铁环泛着银亮,推杆是截弯曲的钢筋,末端缠着二婶纳鞋底的粗布。
村西头那道斜坡是天然的赛道。开春的黄土松软如发糕,我和虎子每天甩了书包就往坡上冲。他的铁环是自行车钢圈改造的,沉甸甸的滚起来嗡嗡作响,像头蛰伏的猛兽。我们比赛推铁环上坡,沙棘丛是隐形的裁判,谁撞歪了枝丫,谁就得把兜里的酸杏分出一半。有次我逞能,学虎子单手推铁环,铁环刚蹿到坡顶就打了个趔趄,顺着土坡骨碌碌往下滚。我追得急,凉鞋带子挂在碎石上,光脚踩在发烫的黄土里,眼睁睁看它撞上老槐树根,瘪了块边角。虎子蹲在坡下笑我:“看你二叔不揍你!”我抱着变形的铁环坐在土坡上哭,眼泪一颗颗地浸在了黄土里。
傍晚二叔收工回来,见我抱着铁环发呆,没骂我,反倒往炕桌上摆了碗烩杂面叶。“明早给你修”,他边吃面边说,筷子头蘸着醋在桌上画铁环的样子,“找个木桩垫着,用锤子敲几下就圆了”。夜里,我被叮当声惊醒,扒着门缝看见窑洞角落微弱的灯光下,二叔正蹲在地上敲打铁环。锤子起落间,铁环在他掌心转着圈,像被驯服的小兽,渐渐恢复圆润的轮廓。
后来那铁环又陪我度过整个夏天。我们在土路上画出“铁轨”,比赛谁的铁环走得直;暴雨过后,在泥泞里推铁环,看谁的铁环溅起的泥花最高;秋收时,铁环滚过晒满谷子的场院,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老外婆站在窑洞门口大声喊着“当心碾坏了谷穗!”
前几年回子长,那道土坡已经修成了水泥路,路边立着太阳能路灯。虎子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每天忙忙碌碌。说起小时候玩的铁环,虎子有些落寞:“现在的娃都玩手机,谁还玩那玩意儿”,说话间,我看见他身后货架上摆着成捆的塑料玩具,已经落满了时光的尘埃。那之后,不知为何,我总是想起儿时的那个傍晚,铁环滚过黄土坡的叮当声,混着二叔敲锤的闷响,还有老外婆唤我们回家吃饭的声音,像串在时光里的铃铛,轻轻一碰,就晃出满鼻子的黄土香。
如今那铁环被我带回城里,摆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闲暇的时候,我会把它拿出来擦一擦,锈迹蹭在手上,像摸到了小时候黄土坡的暖。有些声音,就算隔了三十年,水泥路盖住了黄土路,也还是会从记忆深处钻出来——那是属于黄土坡的记忆。铁环在时光里滚啊滚,终于滚成了岁月的年轮,一圈圈都是回不去的故乡。
 (作者供职于米脂路产养护管理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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