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薛政春周末翻找旧物,一枚帽徽从帆布包里掉了出来。铝质的边缘已磨出细密的划痕,中间的八一军徽却依旧闪着亮光。指尖抚过五角星的棱角,三十年前飞机修理厂特有的气息忽然漫上鼻尖。航空润滑油的清冽混着棉纱浸过的煤油味,像某种无形的钩子,猛地把记忆拽回那个青春岁月。那年我19岁,第一次跟着机械师钻进飞机的进气道。检修灯的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铆钉线路,发动机叶片在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师傅粗糙的手掌拍在我后背上:“小薛,这铝合金蒙皮里的油路比你血管还复杂,漏一滴油就能让天上的弟兄摔下来。” 后来在发动机舱练拆装火花塞,我五次拧错力矩,套筒扳手在汗湿的指尖打滑,手背磕在气缸上青一块紫一块。夜里抱着维护手册在工具间啃,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前辈们用红笔圈出的重点,每个螺栓型号旁都标着精确到毫米的拧紧角度,铅笔写的小字被岁月洇成浅褐色:“M12螺栓,90度+15度复紧”。最难忘的是飞行保障的冬夜。零下十五度的停机坪,北风卷着雪粒往领口里钻,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我们刚给运输机做完航前检查,保温壶里的热茶还没焐热,塔台的指令就顺着对讲机传来:“左翼前缘结冰,立即除冰。” 扛着四十斤的除冰液喷枪往机翼爬,防滑链在结冰的工作梯上咯吱作响。老班长在下面吼:“踩稳了!摔下来事小,冻坏了飞机事大!”五个人轮流举喷枪,白雾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睫毛结了霜,眨眼睛都觉得涩。直到除冰液在翼面结成透明的保护膜,有人突然喊“快看”,跑道尽头的探照灯扫过来,正好照在锃亮的蒙皮上,反射出一道银色的光带,像给战机系了条水晶腰带。转业那天,我最后一次走进厂房。摸了摸发动机外壳上被无数块抹布磨出的包浆,像抚摸老友的手掌。忽然想起第一次独立完成定检的情景:启动机轰鸣时,震得胸腔发麻,我趴在起落架舱里听声音,耳朵贴在金属上辨别每一处细微的震颤。老师傅在旁边指导:“听声辨故障,这本事得练十年。” 那天我把每个检查口盖都重新扣了一遍,看够了工具箱里排列整齐的扳手,像士兵列队般站成方阵,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机库。如今在公路养护管理部门工作,巡路车上总备着一套水平仪。听见对讲机里喊“路面塌陷”,脚会下意识往油门上踩——就像当年听见塔台指令时冲向机库一样。有次暴雨冲垮了省道护坡,年轻队员们盯着滑坡体犯怵,我忽然吼了声“搭建观测点”,转身就去后备箱翻全站仪。三脚架在泥泞里扎稳的瞬间,恍惚看见老班长在雨幕里叉腰的影子。当第一个沉降数据传到应急指挥中心时,看着被泥水浸透的工作服,我忽然明白老师傅说过的“军魂”“路魂”是什么。它不是领章上的星徽,也不是荣誉证书上的烫金。是零下十五度的停机坪上,护着战机蒙皮不被冻裂的体温;是发动机舱里,能在九十分贝噪音中辨出异常的耳朵;是暴雨中盯着水准泡,连睫毛滴水都不眨的眼神。就像此刻,我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挂在办公室的钉子上,窗外的养护车正碾过新铺的沥青,橙红色的反光条在夕阳里亮得耀眼,像极了当年战机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暮色中稳稳铺出一条光亮的道路。 (作者供职于韩城市公路局)
陕公网安备 6101900200096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