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杜妮娜
农历九月，秋收已毕，冬藏未始，秋阳把渭北的田垄晒得金黄，辛苦一年的澄城农人终于得以舒展筋骨，打算犒劳下自己，购新装、看大戏、打牙祭， 老人们早早就念叨着“会要来了”，孩子们追着大人问啥时能跟会去，连空气里都攒着一股子雀跃的劲儿。
这古会，说来是极有意思的。它不像城里那些新派的节庆，带着些刻意雕琢的、招揽游客的殷勤。从我记事起，家乡澄城年年都有古会，各村各庄都有古会，它就像是从这片黄土地的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一年一度，犹如一棵老树，到时候便准时抽枝发芽。从最初的祭祀盛会变成了物资交流的乐园，再到如今的民俗嘉年华，古会模样变了，热闹劲儿却越发醇厚，规模最盛大的当属在县城举办的九月十三古会了。
“走，跟会去！”农历九月十三当天，乡邻们结伴而行，揣着闲钱，踏着晨霜就往会场赶。从城外远远地望见那片人烟的海洋，刚过街口，人声就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摊位从街头排到巷尾，家用碗筷、农具锄镰、换季衣物堆得像小山，连手工纺织的粗布、麦秆编的蒲扇都带着泥土的温度。
逛古会的乐趣，在于“淘”。这边的摊上，摆着明晃晃的镰刀、锄头、犁铧，件件都擦得锃亮，闪着青凛凛的光。卖农具的老汉，赤红的脸膛，粗粝的手掌，拿起一把镰刀，用指肚试试刃口，那神情，庄重得如同一位将军在检验他的佩剑。老农们则蹲在地上反复摩挲，掂量着来年春耕的家当。尧头黑瓷展台前，老师傅正用手指摩挲着刚出窑的“老鼠罐”“福字碗”，釉色像泼了浓墨，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粗布摊位挂满了靛蓝、月白的布料，针脚细密的枕套绣着“鸳鸯戏水”，摸上去厚实绵软，老婆婆纯手工纳的虎头鞋，兔儿鞋最受年轻小媳妇们欢迎，挑一双过年给孩子穿上，又萌又扎眼。跟会的人其实都清楚，超市里啥都能买到，但在这里挑挑拣拣的乐趣，是网购给不了的——就像隔壁刘婶说的：“不是说屋里头缺啥，就是图个热闹。”
日头升到半空，戏台边的秦腔就开唱了。那高亢而苍凉的唱腔一出来，原本散逛的老人立马往戏台挤，自带小马扎的往前排坐，来晚的站在后排踮脚听。演员粉墨登场，水袖一甩，声腔穿云裂石，台下叫好声能掀翻帐篷。戏台旁的游乐场则是孩子们的天地，套圈摊前排着长队，孩子们攥着竹圈瞄准玩具，大人在一旁支招，套中的瞬间，欢呼能惊飞树上的麻雀。午后的会场更见热闹，舞龙的小伙子们穿着黄背心，脚步随着锣鼓点腾跃，金龙在人群上空盘旋，鳞片反射着阳光。红狮踩着鼓点跳上高台，人群里立刻爆发出掌声。
逛累了，就钻进小吃摊里大快朵颐。水盆羊肉的摊子前冒着热气，老板挥着刀把炖得酥烂的羊肉切成薄片，浇上滚烫的羊汤，撒上葱花、香菜，再配个刚出炉的月牙饼，咬一口，肉香混着饼的酥脆，吃罢抹抹嘴，浑身都暖和。油糕摊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糕浮起来，咬开一个小口，甜甜的红糖馅流出来，得赶紧小心吸一口才不烫手。还有澄城特有的踅面摊跟前更是人头攒动，摊主手起刀落，将一张巨大的、暗褐色的荞面饼“嗒、嗒、嗒”地切成细丝，抓面入碗，浇上酱醋，淋上辣油，再搁一撮翠绿的炒韭菜，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食客们或站或蹲，捧着一只粗瓷大碗，吃得酣畅淋漓，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人们常说“吃了喝了才算落哈咧”，这大概就是古会最实在的慰藉。
暮色四合时，古会的热闹非但没减，反而添了几分温柔。孩子们抱着玩具，趴在大人肩头打哈欠，老人们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提着刚买的农具和零食，招呼着老伙计们往回走。年轻情侣手牵手逛着，把影子拉得很长。许久未见的老友在人群中相遇，拍着肩膀笑着喊“可算逮着你了！” 戏台上的秦腔还在继续，唱腔里混着远处的笑语，构成一幅流动的市井长卷。
如今的澄城，超市遍布，网购便捷，但九月十三的古会依然人山人海。对乡亲们来说，跟会早已超越了集市的意义，它是澄城人的情感纽带——在这里，能找到儿时的记忆，能遇见久违的亲友，能缓解异地游子的思乡之苦。当最后一缕灯光熄灭，人们带着满足的笑意散去，心里已开始盼着明年的九月十三——毕竟，这声“走，跟会去！”早已刻进了每个澄城人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