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朴 实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安岚高速公路(陕渝界)工程,经过公路建设者们历经近十年的艰苦鏖战,年底将要建成通车。这工程,是沉默的,起点位于安康市汉滨区,终点在陕渝两省界城口县;这工程,又是喧嚣的,它整整干了3200多个日日夜夜。机械轰鸣,工程车穿梭,上万名建设者,酷暑挥汗如雨,严冬呵气成霜。时至今日,安岚高速公路终于即将画上圆满的句号。我们手头是几组枯燥的数字:全长88.554公里,双向四车道,其中岚皋至陕渝界41.14公里,桥隧比96%,为全省桥隧比例最高的山区高速公路。其中桥梁34座,长度17731米,隧道17座,长度21771米。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寒暑晨昏,是工人们被汗水浸透的衣背,是机器在深山中永不疲倦的轰鸣。该条公路的建成,将成为西部省份之间高效、快捷的南北公路运输大通道,对充分发挥国家高速公路整体效益、改善西部地区交通运输条件,具有积极的促进作用。山,是亘古的,以它的庞大与幽深,考验着每一个敢于叩问它心扉的凡人。工程最艰巨的一段要算大巴山特长隧道,这是全线的控制性工程,全长13.577公里,为陕渝合作共建工程,陕西境内8.2公里。由第十九和第二十两个合同段共同建设。此隧道若能按时打通,全线将按期通车;此隧道若滞后,陕渝只能隔山兴叹。该隧道具有“地质复杂、纵坡长、埋深大、单项掘进长”的特点,施工难度极大。全体建设者带着“九个攻关任务”的刚性要求,怀着“七个标准化”的严格律令。那成套的掘进机械,便像是被驯服的钢铁巨兽,在这地下的黑暗中各司其职。我想象那三臂凿岩台车,如何将它的钢牙啃入亿万年形成的岩层;那湿喷机械手,又如何以精准的力度,为刚刚拓开的洞穴披上混凝土的铠甲。这不是鲁莽的劈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与山的对话。人不再仅仅依靠血肉之躯与危险搏斗,而是凭借着智慧凝聚的机械延伸了自己的臂膀,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建立起一种属于现代工程的、冷峻而庄严的秩序。最令我动容的,是那无形的呼吸与脉搏。通风与排水,是这地下的生命维系系统,被演绎得如此富于节奏与章法。那通风的方案,竟分作三个阶段,像一首交响乐的三个乐章。从斜井口压入的新风,如同大地深处的第一缕晨曦,驱散污浊,哺育着每一个工作面;及至右洞贯通,便形成了巧妙的巷道式通风,仿佛这隧道自身终于学会了呼吸,能凭借自己的肺叶吞吐山河之气了。排水更是如此,顺坡与反坡,临时集水坑与主泵站,构成了一套精密的循环系统。尤其是在那突然涌水的危急时刻,这套系统便成了工程的命脉,它将大量的山水有序地、不屈不挠地,一升升、一方方地送出隧道。这何尝不是一种驯服?将那看似狂暴无羁的自然之力,纳入理性的规划与掌控之中。于是,那“十个大巴山”的理念,诸如生态的,智慧的,平安的……此刻想来,并非空洞的口号。它们就凝结在每一寸光洁的衬砌上,隐藏在每一道规范的排水沟里,闪耀在每一面边坡那悄然绽放的绿意中。项目第二十合同段项目经理陈强说:“他们钻探的,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地质迷宫’。隧道里的日子,是见不到太阳的。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黑暗是黏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头顶的矿灯,像几颗胆怯的星,在无边的墨色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而最大的敌人,是水。那仿佛是大山体内积攒了千百年的眼泪,或是它被惊扰了好梦后发出的雷霆之怒。总在不经意间,从岩壁的缝隙里猛地喷射出来,带着阴冷的、执拗的力量。一天的涌水量,竟能灌满二十二个偌大的标准游泳池!这数字,听起来像一则遥远的传奇,可对陈强他们而言,却是每一天都要用身体去丈量、用意志去对抗的现实。那冰冷的水,浸透了他们的工装,也浸透了岁月的光阴。他们的生活呢?生活是被简化到了最原始的状态。没有我们触手可及的水、电、气、信号。在无人区,最初是靠发电机的轰鸣声艰难地“借”来的;与外界的联系,是那山风里飘忽不定、时断时续的网络信号。山里的水,性子是烈的,含着过多的矿物质,硬邦邦的,像含着沙土。五十六名职工中,竟有多人因此患上了胆结石。这病痛,仿佛是这片土地给他们打下的另一种隐秘的烙印。出山一趟,去最近的县城,要颠簸三个小时。那条路,是如此的苛刻,苛刻到连钢铁的汽车都承受不住,轮胎常常爆裂,轮毂也一次次地变形、开裂。那条路,仿佛是一道反复的诘问:你们,究竟为何而来,又为何而留?是啊,为何而留?陈强说:“从北京来时,没有想到工程难度如此之大,更没有想到在这儿一干就是十个年头。”一群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将一生中最壮丽的十年青春,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重重大山。当然,这群人里还有安岚项目负责人曹支才、十九标总工杨天赐、十四标项目经理张沐清和他们所带领的年轻团队。这需要一种怎样的沉默与坚韧?我想,答案或许就藏在那“安全第一,科学施工,交通强国”的信念里,藏在那一个个被攻克的技术难关背后。十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少年变得沉稳,也足以让一条条看似不可能的隧道,一座座桥梁,一寸一寸地,在大山的腹中顽强地延伸。他们不曾创造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他们只是用三千多个日夜,守护了一个最朴素的承诺:不发生一起安全事故!这平实的几个字,在这险恶的“地质迷宫”里,字字千钧,重过一切承诺和颂歌。此刻,我仿佛看见,在秦巴山脉的深处,在星光与灯火的交界处,安岚项目上的年轻人,已不再是平凡普通的建设者,他们是一群沉默的诗人,用风镐与图纸作笔,以汗水与青春为墨,正在这无言的群山间,一字一句地,撰写着一部属于当代的、最高亢雄浑的史诗。那史诗,不在纸上,而在那即将贯通的、幽深的隧道里,在每一个平安归来者的黎明里。乘客们或许只会感叹这行程的便捷与平稳,他们不会知道,脚下这短短的几分钟,曾是怎样一场历时数年的、沉默而壮阔的远征。而这,或许正是所有伟大工程最动人的品格:它将最惊心动魄的搏斗,深藏在完工后那令人安心的平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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