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春平一我是大巴山里的山里人。出生在紫阳县一个叫铁佛寺的地方。那时,父亲当公社书记,我6岁时,父亲调任龙潭公社当书记,便举家迁移到龙潭。据母亲说,我是被大人背过去的,翻过几座大山,走了60里路才到新家。在我心中,背我走路的一定是个豪壮的农民英雄。可惜,我一直未能见到他。小时候的路,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好好的一条路,一场暴雨下来,第二天就不见了,村民们一齐出动,砌石填泥接上去。过段时间又有个地方出现了垮塌,路又断了,再把它连接起来。很多小路从诞生之日起,就是这样多灾多难,千疮百孔。即便有那么一条没有遭受过重创的幸运小径,下雨便是一片泥泞,天晴便是尘土飞扬。崭新的鞋子,只要一落地,马上就变得蓬头垢面,面目全非。或许,小路从巴山人顽强、坚毅的精神品格中吸取了足够的能量,不怕崩溃,不畏创伤,不惧寒暑。古往今来,恰恰就是这一条条羊肠小道,构成了山民出行的交通概念。祖祖辈辈的巴山人就从这些小道上走过,从小到大,从生到死,小道托举了千千万万的巴山人。大山的阻隔,决定了巴山人的生活半径,也决定了他们的瞭望视野。站在任何一个山头,都可以看到满眼的苍茫大地,望不到尽头的山峦,看不到平地的峻岭。磅礴的群山固然雄奇可叹,但出门便是阻隔,这也是必须面对的无奈。在大山面前,小路连大山的褶皱都算不上,只是群山里的一丝汗毛。你用目光寻找小路,小路总是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它虽然微弱而纤细,可它从来都没有渺小过,但却让无数人气恼过。路是伟大的,也是最烦人的。在我们那里,修桥补路便是世间最大的美德和善举,因为具有典型的“利他性”而受到人们的称赞和尊重。二上世纪六十年代,大巴山有了县级省级公路,拉开了现代交通的序幕,也按下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引擎。1968年开始修建襄渝铁路,这条铁路横贯鄂、陕、川、渝三省一市,是联络中国中原和西南地区的交通大动脉。工程启动后,我父亲被调到襄渝铁路民兵营当教导员,驻扎在紫阳县瓦房店公社。我9岁时跟随母亲去了工地,母亲是修路的民兵。工地周边搭建的牛毛毡房子,便是大家的临时居所。我在瓦房店小学寄读二年级,此起彼伏的开山炮声和腾空而起的尘土,伴随着我的总角之年。工地上的伤亡事故不是新闻,而是常态。不时听见父母说,哪个隧道又死人了,哪里又出现了哑炮。听上去很麻木,没有悲伤,只有感叹。在一个月光如昼的夏夜,我和几个小朋友在外面玩耍,散去之后,我们各回各家。我兴致勃勃地往家里走,一不小心被地上的障碍物拌了一下,转身一看,原来是个死人,身子用牛毛毡盖着,一双脚露在外面。吓得我拔腿就跑,跑到门口,父亲刚刚泡好的一杯茶被我一脚踢飞。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我童年时代最难忘的一个惊悚事件,它将襄渝铁路的悲壮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襄渝铁路通车之后,沿线要处理后续工作,父亲的任务是收集那些临时掩埋的尸体,每天带领几个人,背着消毒用的白酒出门,在权河口到瓦房店(全程约5公里)这段铁路的附近山坡上寻找坟头,半年时间共收集了30多具尸体,统一安葬于烈士陵园。几十年后,我曾亲眼看到西安学生连的老兵组团重返紫阳,来到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在烈士陵园寻找以前战友和同学的名字,一个个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千禧年之后,国家进入经济发展的快车道,迎来了基建狂魔的时代。完全出乎想象的是,没有浩浩荡荡的施工队伍,没有轰轰隆隆的开山炮声,仿佛一切都在静默中悄然进行。在民众的期盼中,不经意间,大道穿山而来,车辆呼啸而过,高架耸立,路面凌空,长桥卧波,立交盘旋,是谓高速。穿秦岭,越汉江,走龙脉,腾蛟起凤,直达巴山深处。一条又一条高速的建成投运,加上地方支线机场的通航,构成了全新的交通网络,成为写在大巴山深处的现代交通史诗。我一直对高速公路保持着异常的好奇心。特别是西康高速通车之后,这种好奇便愈加强烈,总觉得有几分神秘感。没有成群结队的施工队伍,也没有多少大型机械,那么,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是怎样穿越过去的?那么多的桥梁是怎样架设的?隧道里挖出来的巨量土渣堆放在哪里?这些疑问像谜团一样困扰着我。蛇年九月,岁已近冬。应邀参加交通作协赴安岚高速(陕渝界)采风活动,走进陕渝交界处的施工现场,目睹了隧道的施工作业,听取了各标段的项目负责人的介绍,虽说我们对那些专业术语非常陌生,总有一些感人的故事。隧道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是从表面看不出内里的,谁也无法知道大山里的里面藏着什么。在安岚高速,他们遇到的最麻烦的事有两件。一是汹涌而来的暗河涌水,二是破碎的岩石结构。涌水是最糟糕的事情,原本顺利地掘进大山深处,却突然冒出一股大水来,隧道瞬间变成汪洋泽国。因为它在隧道深处,完全不同于平时的河道抗洪。每天能灌满三个标准游泳池的巨大水量,抽水排放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抽水需要电力,电力设备不敢轻易放进去,一旦出事就是天大的安全事故。在地下排水,既是在抢险,也是在玩命。不仅要把涌出来的水抽干,还要堵住出口,合理引流。解决这个问题,足足花去了半年时间。再就是破碎的岩石,你想一鼓作气地往前掘进,猛然间,头顶上的石渣开始无休止地往下掉落,简直就是一副天塌地陷的恐怖景象。这些岩石颗粒没有粘性,全是分散的独立个体,刚刚运走5车,又掉下来10车。怎么办?不能任由它的性子来,不能等到它完全不掉落为止,得采取技术措施进行封堵,让它进入到一个安全稳定的状态。隧道里面的事情摆平了,外面又出事了。一个巨大的山体滑坡从隧道口的上方席卷而下,堵住了洞口,占满了路面,施工队伍得紧急出马,投入新的战斗。建设者们有着扎实的专业技术素养,他们处理一次险情,就能攻克一次技术难关。这支队伍就是在这种艰苦卓绝的环境中磨练成长起来的,他们有能力应对一切艰难险阻。这里的工程技术人员都很年轻,很多人来自北方。他们一旦入职交通建设领域,就决定了是以四海为家的人,转战东西,行走南北。有的已经在岚皋工作了八九年时间,有的刚刚从学校毕业就来到了山沟里,一住就是很久,一年半载难得与家人见一面。他们居住在深山里的临时据点,要克服信号弱,吃水难,上班远的重重困难,思念家人时只能打个电话。但只要进入施工地段,他们心中便只有一个想法了:早点把高速修通,这是使命,也是目标。每一个隧道都打开了一条通向外界的出口,在帮助巴山人民实现命运的突围。三站在安岚高速(陕渝界)交界处的大巴山隧道前,一边是陕西,一边是重庆。但在高速公路上,是没有边界感的。山连着山,水连着水,路连着路。如果不是明显的标识,谁都不知道这是两个省级行政区划的连接点。陕西岚皋县通向重庆城口县的高速马上就要正式通车了,共和国的交通史又将写进新的一页。采风团的车辆在新路上走了一遭,然后驶进了已经开通的安岚高速。大巴山的小路映入眼帘,像闪电一样细瘦而纤弱。它们遗落在乡村,遗留在田间,遗存在旷野,遗弃在荒原。它们更像身经百战而隐居深山的将军,一生都没有轻松过,任凭风吹雨打,日晒夜露,一代又一代巴山人从它们身上踩踏过去,无怨无悔地承受着无法计量的荷载。村民们通常居住在小路的某个节点上,像线头中间或顶端的疙瘩,这就是家,就是村落,这便是人间烟火和尘世乡愁的发生地。他们在这里生存繁衍,生老病死。无论他们的生活有多么幸运与不幸,有一点是不变的,他们对这些小路一往情深,很多老农一辈子都乐于修路,善于养路,终身爱路。高速的开通并不能完全取代那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但确有一些小路会因为迁居而完全废弃,有的小路使用频率会骤然降低,有的小路而会变成庄稼地,还原成没有路时的初始状态。而更多的小路则完整地存留着,继续履行它们的使命。如果按照功能划分,小路解决的是就近出门的问题,是村民的日常生活半径。即便是在大都市,小路也成为居家生活的起点,有几分“小园香径独徘徊”的诗意。高速解决的是出远门的问题,是连接八方通向世界的大路,是有大气派的雄浑与壮丽。所以说,大路与小路,从无高低之分,贵贱之别。修大路的人,都是从小路上走过去的。走过大路之后,大家又都回到了小路上。因为小路永远连着家。所以,无论是小路还是大路,人们都是心怀敬意的。道路无言,却默默地承载着每一个人的人生。(李春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康市文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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