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白秋薇2024年的日历还剩下最后两页,二伯却无力翻过去了,享年77岁。最后这两年,他被钉在了床上。身体成了一具不听话的枷锁,意识则像一盏接触不良的旧灯,忽明忽暗。明的时候,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暗的时候,便沉在弥漫着难闻气味的房间里。我的父亲,他的三弟,每次提起二哥,声音便会低沉难受。“谁能想到,你伯勤快一辈子,末了成了个‘贫困户’。”有一年过年,话头扯到老家的兄弟,硬朗了一辈子的父亲,哽咽得说不出话。父亲的眼泪,一半是为二伯的现在,另一半,恐怕是为了二伯那被命运啃噬过的曾经。上世纪八十年代,二伯是我们村第一个把电视机搬回家的人。那时他奔生活的劲头儿,像路边旺盛的车前草。摆小摊、养牛、养蝎子、做电工、放电影、开电磨坊……他灵活的手指似乎总能撬开生活的缝隙。可怪得很,力气和灵巧仿佛都漏了底,他干了不少行,一行也没富起来。人生的戏码走到下半场,本该是儿女接棒的时候,剧情却走了样。三个儿女,被各自的难处捆着手脚,赡养力不从心。俗话常说,甘蔗没有两头甜。二伯这根甘蔗,却是从头到尾,都没尝到过几分甜味。命运的列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毫不留情地把他遗弃在时光小站上,任凭我父亲如何在后面推,如何在地上垫石头,二伯,终究是没能挤上那趟车。父亲兄弟三个,大伯早年被招工,在外县落地生根,退休没几年就离世了。我家是那个年代典型的“一头沉”,父亲退伍后进厂,母亲带着我们住在农村。我很小的时候,二妈闹着分家,他们搬了出去,赡养祖父母的担子便落在了我父母肩上。单过后的二伯,浑身是用不完的劲。他买下村里的保管室养牛,白天送牛奶、清牛圈、割草,晚上就睡那里,半夜起来给牛添加草料。母亲心软,总给我们唠叨他当年的样子:“秋天,玉米地密不透风,你二伯钻进去割草,一人高的背篓塞得满满的,背起来时脖子拔得跟雁脖子一样长,草垂下来,把眼睛都挡住了。”奶牛终于生了崽,全家希望也跟着落地。可活蹦乱跳的小牛犊,一蹄子踏空,掉进后院地窖,摔死了。赚钱的念想,“噗”一下就破了。不过,那些年二伯终究是攒下了一点家底,不然也买不回村里第一台电视机。一到傍晚,他把那小小的黑白世界搬到家门口,惊心动魄的《乌龙山剿匪记》、缠绵悱恻的《几度夕阳红》,让大人小孩把电视机围得严严实实,屏幕前都是人头。后来他养蝎子,放电影,开电磨坊,一个只念完小学的人,不知从哪儿学来这些本事,成了村里的能人。我还记得他放电影的情景。以前,农村过白事一般请唱秦腔戏耍热闹、撑体面,电影只有在城里的电影院才能看上,是一种要花钱的高级文化消遣。后来,电影逐渐推广到农村,主家过白事就请放电影,周边村的人都赶去看。逢上寒冬腊月,冻得人缩手缩脚,可那块白色幕布下面,依然坐满了翘首以待的人。二伯熟练地摆弄机器,卡好胶片,“嗒”的一声,一束光柱射出去,喧嚣的人安静了,幕布上光影流转,幕布下眼神炽热。只是,那台二手机子偶尔会耍个小脾气卡壳,热切的兴致猛然被暂停,有相熟的人就起哄、砸挂二伯,他一边忙活一边笑骂回去,大家久等不见好,最终一哄而散。他还在村小学操场放过电影,一张票卖三四毛钱,我们这些小娃充当售票员,当时只觉得好玩,才不在意人多人少,更无法体会二伯人到中年养家糊口的生活压力。1998年,是二伯人生的一道深坎。从这一年起,这个家的气,好像就泄了,运势一路下跌。我堂弟——二伯的小儿子,初中毕业就辍了学。父亲介绍他去厂里开手扶四轮车跑运输,那车得用摇把使劲抡才能“突突突”启动。有一天行驶中,车轮毂突然飞了出去,砸中一个过路女人的头,那人当场就晕死过去。天塌了!父亲赶回家,揣上现金和存折去说事。抢救、谈判、赔偿……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麻缠事。二伯焦头烂额,我父亲前后奔走。正赶上堂哥大学毕业,学工商管理的他,本想家里使使劲进税务局,眼见这场祸事,只得草草签了山东一家企业,远走他乡。那笔巨额的赔偿,掏空了二伯,也让我父亲和族里的堂叔们凑了不少,才算了结。平静了不过十多年,村里开始出堂弟吸毒的话。那时我家已搬去外地,父亲听闻,专门回老家问他。“是村里人胡说哩。”堂弟嘴硬。父亲一个耳光扇过去,火冒三丈:“人家咋不说别人,光说你?”堂弟沉默了。可训斥、打骂,在毒瘾面前,轻得像一阵风。二伯送他去山东堂哥那里,想让他远离旧环境,可他吃不了苦,一两年就回来了,然后复吸、被抓,强制戒毒。一去,就是三四年。堂弟的婚姻,是两个被硬扭在一起的瓜,互相看不顺眼,却因为两个孩子,勉强挂在同一根藤上。二妈偏心儿子,对儿媳少有包容,婆媳经常吵闹。2000年,我父母搬走后,老家的房子让给二伯二妈住,矛盾才算稍稍缓和。堂弟被抓去戒毒,二妈坐在家门口哭骂,骂公安局瞎了眼。邻居们看着热闹,悄悄议论着。吸毒的堂弟,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整个家往泥潭深处吸。这些年,堂弟媳妇靠着做环卫工的微薄收入,早出晚归,养活两个孩子。我家那空房的租金,父亲都让她收着,算是给孩子上学的贴补。堂弟这个影子似的父亲,带给孩子们的,始终有一片阴云。因为这样的家境,村里给二伯申请了贫困补助。儿女双全,却活成这般光景,二伯心里的苦,无处可倒,出门都觉得矮人一头。这时他逾七十,血糖血压都高。二妈身体更差,一年得住十几次院。堂哥在山东,堂弟在戒毒所,堂妹没车,老两口只能一次次打电话求助二妈的外甥送医,次数多了,人家脸上也挂满了不耐烦。这个家,和二伯一样,走到了风烛残年。他年轻时,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用尽力气想尽办法想把日子过好过红火。可小儿子的车祸、吸毒,连同自己的衰老、病痛,像是命运轮番砸下的重锤,让人无力招架。到了人生下半场,本该依靠子女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仍是这个破败之家唯一那根颤巍巍的柱子。二妈住院,他跑手续,操心吃喝拉撒;回到家,做饭、洗衣、打扫,照顾病妻。只有堂妹——他当年抱养的女儿,能在周末抽空来替换他一下。疫情后,二妈走了,那时堂弟还关在戒毒所。葬礼是父亲和族里叔叔们操持的,大家还凑了一笔钱,算是给二伯的养老钱。事毕,堂哥提出带二伯去山东。父亲和叔叔们都觉得挺好:辛苦了一辈子的二哥,总算能享享清福了。然而,生活再次偏离了所有人的想象。在山东的二伯,记忆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串不起来。他胡乱吃药,夜里睡不着,就在屋里来回地走,那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儿孙的睡梦里。他不认得路,却总想偷偷跑出去,搭车回老家。堂哥只好几次三番从单位请假,满世界地找人。期间,二伯还做了心脏支架手术,大家凑的那四五万养老钱,像阳光下的冰,迅速融化了。堂弟出狱后,堂哥把二伯送回老家,并且提出分家。堂弟气短理亏,只有照办。父亲知道后很生气: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有什么可分的?况且,二伯还在世。二伯又回到了那间老屋。只是冬日里摔过一跤后,他彻底躺下了,再也起不来。照顾他的,换成了那个曾让他操碎心,却无力管束的小儿子。久病在床,二伯的糊涂加重了,父亲赶回老家看望,他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眼角流出两行浑浊的老泪:“老三,我这辈子咋活成这样子了……”二伯生命最后的时光,是在污浊的气味和模糊的意识里,一天天熬过去的。他或许还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背着草篓,在田埂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自己;想起冬夜里,为乡亲们放出一束光的自己。那束光,曾经那么亮,照亮过一整片黑压压的人影。如今,胶片早已放完,屏幕暗淡下去。二伯的葬礼上,我没看见父亲流泪,他反倒大醉一场,念叨着:“我老哥终于不用受罪了。”话音像高兴又像难受。二伯解脱了,不用再背那沉甸甸的草篓,不用操心那经常卡壳的放映机和不走正道的儿子,也不用拖着病体照顾常年生病的老伴。只是不知道,在那个世界,会不会也有一个村庄,还是他第一个买回电视机;在寒冬的夜晚,还是他,为翘首以盼的人放一场永不卡壳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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