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吕利丽
渭南市华州区赤水镇,镇子不大,一条主干道贯穿东西,生活节奏缓慢而安宁。然而,若你细心探寻,便会在这片宁静之下,发现一道深沉的脉搏,那是由两条平行延伸的钢轨所叩响的,属于一个时代的回音。这里,便是赤水火车站。
川道里简朴的站房与往昔的喧嚣
赤水站的站房,其建筑风格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最为普遍的实用主义风格。青砖或水泥抹面的墙体,因风雨侵蚀而色泽斑驳,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质朴。旧式的木质门窗框,漆皮剥落,露出深色的木纹,仿佛每一道裂纹都在诉说着一段过往。站名“赤水车站”四个大字,以最直接的白底黑字书写,如今也已褪色,需得仔细辨认。
据《华县县志》与铁路档案记载,赤水站建于1958年,是陇海铁路线上一个重要的四等站。它的诞生,紧密伴随着共和国初期工业化与交通网络建设的浪潮。建站之初,设施极为简陋:站台短促,仅能容纳数节车厢;低矮的雨棚勉强为旅客遮风挡雨;候车室内,几条木质长椅被无数南来北往的旅人磨得油光发亮。
今年78岁的王根生师傅,是赤水站活的“史书”。从1965年成为站务员,到2005年光荣退休,他将人生最宝贵的四十年光阴都奉献给了这座小站。“那时候,我们这里可是热闹得很哩!”王师傅坐在自家小院里,眯着眼回忆,手里仿佛还握着那盏早已入库的手摇信号灯。“每天固定的几趟绿皮车,就是赤水镇的‘生物钟’。车快进站时,远远传来‘呜’的一声汽笛,整个镇子就像被唤醒了。”
“赶集的日子,乡亲们挑着担子、背着竹篓,里面是自家种的蔬菜、粮食,或是新编的竹器,要去县城换些钱票。学生们放假回家或开学返校,帆布书包里揣着梦想,叽叽喳喳地挤在站台上。还有那些外出务工的年轻人,提着印有‘上海’‘广州’字样的尼龙包,眼神里既有对外界的憧憬,也有对故土的不舍。最热闹的是农忙时节,运送化肥、种子的货车一到,我们站上所有能动弹的人都得去帮忙卸货,那时没有现在这么多机械,全靠肩挑背扛,号子声、欢笑声、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混在一起,那场面,真是热火朝天!”
王师傅的描述,为我们复活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赤水站。那不仅仅是一个交通节点,更是方圆数十里社会生活的枢纽,是信息、物资、人情等交汇的微型广场。
一碗面的温度与小站的黄金岁月
车站的存在,催生了周边独特的生态。紧邻站房,曾有一家没有正式名字的夫妻店,当地人只管叫它“候车小铺”,老板娘一手地道的本地臊子面堪称一绝。铺面虽狭小,只摆得下三四张方桌,但却是南来北往旅客心中温暖的驿站。
开学季,这里更是人声鼎沸。即将远行的学子,送别的家人,往往就在这里吃上一碗“送行面”或“接风面”。吃面的吸溜声、父母的千叮万嘱、同伴的嬉笑打闹、与小铺老板熟悉的寒暄,再混合着窗外偶尔响起的列车汽笛,共同谱写成了一首赤水站独有的、充满生活质感的交响曲。
时代的车轮与价值重估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新世纪初,中国交通事业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革。高速公路网络迅速加密、延伸,私家车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更为深刻的革命来自铁路内部:一次次大提速,使得传统的绿皮慢车逐渐让位于更加高效、舒适的空调车(K/T字头),乃至后来呼啸而至的高速动车(G/D字头)。
赤水这样的小站,客运功能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赤水站的客运业务于2010年停办。曾经作为地方门户的车站,只剩下偶尔通过的货运列车,提醒着人们铁轨依旧存在。
然而,功能的沉寂并不意味着价值的终结。恰恰相反,当生活的聚光灯移开,其作为历史见证者的文化价值才开始真正凸显。
赤水站并未被完全废弃或拆除,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车站的主体建筑,包括站房、站台、雨棚等,都基本保持了原貌。虽然候车室已大门紧锁,不再迎接旅客,但也因此凝固了时光。据当地文化部门的工作人员介绍,近年来,确实有专家学者和文物保护爱好者前来考察,探讨将其申报为工业遗产或交通文化记忆项目的可能性。也有政协委员提出过提案,建议参考其他地区的成功经验,对赤水站进行保护性开发利用。
目前,一种自发的、民间的怀念与利用已然开始。常有怀旧的老人,在儿女的陪伴下,来到站台边,指着某处,讲述当年的故事。一些摄影爱好者和追求“复古风”“慢生活”的年轻人也慕名而来,用镜头捕捉老站的每一个角度,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这份独特的静谧与沧桑。那节停放在站台旁、不知何时退役的绿皮火车车厢,尽管内部并未被改造成茶座,但其锈迹斑斑的外壳和空荡的窗口,本身就构成了极具叙事感的画面,激发着观者的无限遐想。
如今的赤水站,角色已然转换。它不再是匆忙的交通枢纽,却像一位沉默的史官,不着一字,尽得风流。那斑驳的墙体,是火车交通从蒸汽时代到高铁时代跨越式发展的注脚;那空寂的站台,封存着一方水土的人们关于出行、奋斗、离别与归家的所有情感记忆。赤水站的故事,是成千上万类似小站的缩影,提醒着人们在飞速前行的路上,不忘来时的路。 (作者供职于西渭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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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镇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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