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亚 东
从关中平原到陕北高原，这条路我走了半个世纪，从最初的210国道，到现在的高速公路，从平均车速每小时30公里到每小时120公里。五十年的风雨行程，五十年的沟梁峁壑，为我见证了一个时代的速度！
听母亲讲，1951年的腊月里，父亲从绥德地区行署到西安省城开会，骑一匹大白马，冒着大雪，路上走了15天。父亲说，在没有汽车等现代交通工具的明、清六百年里，从榆林到西安，号称十八马站。就是说，沿途共建有十八个驿站，旅人们晓行夜宿，每天走一个驿站，得走十八天，足见古代陕北交通的艰难。
20世纪70年代初，童年的我，随父母自关中回陕北老家。第一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我们从铜川乘长途汽车出发，于傍晚时分抵达延安宝塔山下延河桥边的五一旅社入住歇息；第二天天不亮继续乘坐长途汽车，一直向北行驶，于黄昏时分到达米脂县城里唯一一家国营旅社入住歇息；第三天清晨起来，客运站的人说，我们乘坐的长途汽车坏了，于是，一车人换乘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前往佳县。正值寒冬腊月，刮到卡车上的刺骨白毛风，把人脸吹得如刀割般疼痛。虽然过去了半个世纪，但那次长途跋涉的旅行，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到了20世纪90年代，因工作关系，我常年穿行在西安、铜川、延安、榆林之间。第一次独自上陕北，乘坐的是一辆长途公交汽车。头一天下午2点从西安出发，沿210国道于5点到铜川，半夜子时到延安，第二天凌晨抵达榆林。一路上坐在硬板座椅上，到站下车时，四肢僵硬的感觉至今还有记忆。后来有了汽车卧铺，躺着睡一觉就到了，再后来有了依维柯车，从西安到延安380多公里的里程，用时8个小时，算是最快速度，旅客们争先抢坐，还都得是提前预订座位。
90年代初的陕北高原上，每年冬、春两季，青黄不接。有一年春上，我在绥德县城的小餐馆点了一份青椒炒肉丝，端上桌一看，肉比青椒还多。老板讲，眼下的蔬菜都是从西安和太原长途贩运过来，遇到大雪阻断道路，蔬菜比肉还金贵！
在我的记忆中，通向陕北的交通有效地得到改观，当说是1991年12月26日，西延铁路开通运营以后，西安到延安实现了朝发夕至。一时间，雨雪无阻的绿皮列车，成为往来两地旅客出行的首选交通工具。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时间来到2006年，春节过后，我怀揣一纸工作调动函，头一天晚上10点钟乘火车从西安出发，于次日清晨抵达榆林到陕北矿业公司报到。此后的15年时间里，我经常来来往往在西安、榆林之间，每逢雨雪天气，从西安往返陕北的火车票一票难求。
2006年12月底，我乘车回西安过节，途经洛川时，突降大雪，漫天雪花飘落在公路上，形成一条白色的长蛇阵。随着前方车辆的碾压，积雪一点一点凝固在沥青路面上。司机说，刚开始下雪，道路还没有完全结冰，咱们得快速离开落雪路段。据前车讲，过了洛川原，黄陵那边还没有下雪。正说着，一辆高速行驶的小轿车追在我们的车尾上，一声巨响过后，我感觉车在倾斜，原来是前轮掉进了路边的防洪沟，不一会儿工 夫，又接连发生了十多起交通事故，高速公路也随即封闭。
2007年的元旦我是在洛川度过的！
2025年十月金秋，我应邀参加陕西省交通作协组织的为期3天的“交通发展成就”西延高铁采风创作活动。
10月21日早晨9点，我们一行人乘车从西安出发，沿着包茂高速公路，于10点30分到达铜川。铜川高铁站建筑造型提取红色照金文化元素，外立面墙线条形成韵律，给人祥和、平静的舒适感。
次日早晨9点，我们又乘车从铜川出发，于10点30分抵达古色古香的黄陵高铁站。站房设计以“人文初祖，民族魂脉”立意，承载五千年华夏文明。建筑风格以黄帝陵殿宇的新汉风与桥山沮水相生相融。中午时分，我们来到视野开阔的洛川高铁站，这里的站房建筑设计灵感源自洛川会议遗址，融入了革命精神的红色文化元素，与洛川传统建筑窑洞相结合。而洛川除了藏着红色记忆与乡土建筑的韵味，其享誉全国的苹果产业，也正因交通的迭代迎来全新的发展机遇。
洛川苹果名扬天下，但其源头在中原，知道的人却不多。
1947年，洛川农民李兴安赶着马车，从几百公里外的河南灵宝县，驮回200棵苹果苗，在洛川原上尝试种植。这一行为在当时是开创性的，因为陕北地区此前并无大面积种植苹果的历史。7年后，这些苹果树结出果实，洛川苹果也因此扎根陕北。
现如今，走进洛川，随处可见的果园里，粉色光鲜的红富士挂满枝头，果香四溢。远远望去，一片火红。等到西延高铁通车后，清晨在洛川果园摘下一颗苹果，中午就能挂着清新的晨露摆上西安每户人家的餐桌。运输时效的飞跃，让洛川苹果的新鲜和香甜，以最快的速度走向更广阔的市场，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今天，这样的“梦想”真就实现了！
《史记·始皇本纪》里说：“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直通之。”站在洛川的土地上，回望陕北的交通史，两千多年前的秦直道，正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交通奇迹”，与如今的西延高铁跨越时空遥相呼应。所谓堑山堙谷，就是把山头推平，余土填入沟谷。距今2200年的公元前212年，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监修秦直道，历时两年完工，秦直道南起陕西淳化县，北至内蒙古包头，途经陕西、甘肃、内蒙古三省，全程约750公里，仅陕西境内就有500公里，路面宽度普遍为6-20米，最宽处达58米，被今人称作“古代高速公路”。
而今天，堑山堙谷的筑路方式已成遥远的往事，我们用大型盾构机等现代化设备，开隧道、建桥梁，仅西延高铁就有桥梁65座，隧道46座。如果是在2000年前，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削掉多少座山头，填平多少条沟壑！秦直道见证着古代陕北交通的智慧，西延高铁则以现代科技，将陕北的交通发展推向了全新的高度。
23日清晨，站在改造后的延安高铁站前，听工作人员介绍：今年底开通西延高铁后，从西安北站到延安站，全程300公里，一站抵达，用时57分钟。
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还不止于此，铁路工作人员告诉我：到2028年，西安到榆林的高铁通车后，实行公交化服务，就是说，随时到站、随时购票、随时上车。从西安北站到榆林高铁站，全程739公里，一站抵达，用时仅需110分钟。
陕北老家，不再是我远方的故土！
（高亚东，中国煤矿作协会员，省作家协会会员，原陕西煤化职工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