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8期 第2417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12-16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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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太阳”何以成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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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张力峰
我头枕靠垫,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冬日的一束暖阳透过玻璃窗,正好照在脸上。眯着眼惬意享受这份奢侈时,妻子的唠叨开始了:“别跟长虫一样瘫着了,去把早上买的菜收拾了。今天太阳好,再去给太阳能热水器上点水。”我没动,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一会儿再弄吧。小时候缺爱,长大了缺钙,让我晒会儿太阳行不行?”说完觉得还该找个更充分的理由,于是补充道:“前一阵体检,医生说我缺钙,让多晒太阳。”家里的神不灵,一听是医生说的,妻子便不再言语,继续忙手里的活。
有多久没有静静地坐着或躺着晒太阳了?我已记不清,粗略估算,怕也有30年了吧。小时候,整天下河捉鱼摸虾、上山套鸟偷瓜,晒得和非洲人似的,皮肤泛着黑亮的光泽。到了青年时期,知道了颜面和形象的重要,尤其是明白皮肤白嫩能获得异性好感,于是随时随地躲着阳光。无奈本身自带黑的基因,常被同伴用“羊在山上晒不黑,猪在圈里捂不白”嘲笑。成年进入社会后,特别是在都市工作、生活,栖息在办公的格子间与居住的公寓盒里,视线被切割,地平线被没收,很难找到一片能完整接纳全身、不被建筑阴影频繁切割的“日光浴场”。
其实对都市生活的成年人来说,能做到心无挂碍地专注晒太阳,本身就是心境上极致的奢侈。在都市,能从容晒太阳的空间,往往是城市规划中偶然的“疏忽”。同时,还有一个原因:都市时间被“效用”殖民。晒太阳是一项无法被明确量化为生产力、绩效或社交资本的活动,它被归类为“休息”或“闲暇”。而在一个崇尚“时间就是金钱”的系统中,纯粹的闲暇近乎一种“浪费”。另外,都市人还是一串身份ID的集合:职工、顾客、乘客、某某的谁……晒太阳的理想状态,就是褪去所有这些社会图层,回归为一个单纯感受光热、进行“光合作用”的生物体。但这种“剥离”极度困难。阳光照在身上,焦虑却可能在心中蔓延:“我是不是该回去工作了?”“别人都在忙碌,我这样是否堕落?”能完全关闭大脑的社会时钟,允许自己进入一种“无目的的存在”状态,需要强大的心理屏障。所以,在都市里认真地晒一场太阳,其奢侈程度不亚于一次短暂的“微型隐居”。它不宣告于众,不花费重金,却需要支付最宝贵的资源:一片自由的空间,一段完整的时间,和一颗敢于“浪费”却深知这是在“滋养”的清醒的心。
记忆深处,曾偶遇的一个场景时常浮现。时间也是12月,具体哪天已记不清,只记得是一个工作日的正午。那天,白昼被压缩成短短一截脆弱的金线。我去西安南郊“都市之门”开会,会议间隙躲到阳台抽烟,看到紧邻的写字楼背风处,也有一个朝南的狭窄露台。一个姑娘裹紧大衣推门而出,身体轻微一抖,我知道,这是寒冷以一种清澈而锋利的姿态拥抱了她。但这对她似乎不是折磨,而是一种醒脑的馈赠。她找到那把被夏季烈日晒得褪色的铁艺椅子,坐下,谨慎得像接近一件圣物。她侧过身,调整角度,让那道狭长而辉煌的光柱,恰好落在半边脸颊、脖颈和一侧肩膀上。这是一种精确的“采光”。冬日的阳光没有暖意,只有光明的触感。它不像在烘烤,更像在铭刻。清冽的光线渗透皮肤,仿佛不是在给予温暖,而是在中和体内淤积的、由中央空调和持续压力共同酿造的那种昏沉热度。她呼出的白气,在金光里翻涌、消散,像是这场私人仪式最直观的焚香。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而她是这宏大冰冷景象中,一个安静的、专注的光能接收器。
可能是有来电或短信,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只看一眼便又放回。她闭上眼睛,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明的印记,与肌肤感受的寒冷形成奇异的二重奏。我想,此刻办公室里嗡嗡的背景音、键盘的敲击声,可能都被她过滤了。她来这里,似乎是为独自执行一项静默的任务:收集光。15分钟,或者20分钟,当那道金线从她肩头无情地滑走,像收刀入鞘,她知道时间到了。身体核心被那束光晒过的地方,似乎储存了一小团明亮而坚硬的琥珀,那是她为自己盗取的火种。起身时,我仿佛看到她瞳孔深处还锁着那一小片锐利的冬日金光。那不是用来对抗下午的会议,而是在漫漫长夜与循环劳作中,一个用来提醒自己的、关于“清醒”与“真实”的刻度。
我一边抽烟,一边静静地看着,心也被莫名触动。这20分钟逃离工位的午间独处,可能是这个女孩精心策划的一场“叛逃”。它反抗的不是工作,而是人被异化为永动零件的处境。在格子间与冷气中,身体是受控的工具,情绪是待管理的项目;而阳光下的独处,是让身体重新成为感受的载体,让心灵恢复其“无用”的自由。对生活在都市的人来说,在庞大运转的系统里,这一次的逃离,不是去往温暖,而是去往清澈。她带回办公室的,不是松弛,而是一根在内心擦亮的、冰凉而明亮的火柴。
随着思绪蔓延,我又想起两个场景。
一个是退休的父亲仰头眯眼靠在椅子上休息。父亲住在老式小区的3楼,下午3点左右,阳光透过连接阳台的玻璃门和窗,照在他的书桌上。开始时,他坐在那张磨出包浆的木质圈椅里,椅子因年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身前的桌子上,泡着浓茶的玻璃杯升起袅袅白气,在阳光里看得格外分明。他手里拿着报纸,但看得很慢,目光常常越过纸缘,落在窗台那盆君子兰的叶片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先暖着他的脚踝,然后慢慢爬上膝盖、胸膛。他时不时端起杯子呷一口茶,喉结缓缓一动。或许身体有些乏力,当阳光移到他脸上时,他仰头眯眼,静静靠在椅背上。此刻,没有要紧的事等着他,这个角落是他的王国,阳光是他最忠实的朝臣。
阳光的轨迹是父亲生命的年轮,茶的回甘是父亲岁月的沉淀。父亲此时的状态不是等待,而是抵达,抵达了一种与自我、与自然节律完全和谐相处的圆满状态。它为“衰老”赋予了尊严与诗意,告诉我们生命可以像熟透的果实,在阳光下安静地散发自己的甜香,而不必再追赶什么。这时,晒太阳已不再是打发时间,而是成为时间本身,是生命褪去所有社会角色后最本真的状态。它庄严地宣告:“我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另一个场景是我在西安怡丰城小广场看到的。周日上午10点的街角咖啡馆,有户外露天座,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在旁投下部分阴影。一个40岁左右的男子,面前放着一杯快见底的美式咖啡,电脑合着,手里是一本读到一半的平装小说。阳光斜照过来,恰好晒暖了他搁在桌面的左小臂,皮肤上的细小绒毛成了金色。书页在微风里轻轻颤动,文字和光影一起跳跃。他读几行,就抬起头,看着街上遛狗的人、嬉笑跑过的孩子,眼神是放空的。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变成了一个可以沉浸进去的“场”。他不是在“杀时间”,而是让时间以一种最饱满、最温暖的形式,流过自己。
这个场景,将对抗生活扁平化的努力具象化了。在功利的日常之外,能主动创造一个“第三空间”,用于精神的呼吸与漫游,这是让我内心羡慕和震颤的。在这里,阅读、观察、发呆,都不是为了获取即时的知识或社交资本,而是在于主动构建一种有质感的独处,让思想能在虚构的故事、他人的生活与自我的内省之间自由穿行。它捍卫了现代人一种奢侈的权利:让时间不必被目标驱使,而是可以像阳光一样,单纯地、丰盈地流淌而过,从而滋养被现实榨取得有些干涸的内心景观。
“晒太阳的生活状态”,听起来就让人感到一种暖融融的松弛感。这不仅仅是肌肤接触阳光的物理行为,更不是一种逃避,而是以最谦卑、最安静的方式,锚定自己在这纷繁世间的位置。阳光在此刻,成了最公正的见证者与最无私的疗愈师,照亮了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却至关重要的生活真相:存在,无需时刻证明;自我,需要定期收复;精神,渴求无用之美;而我们的身体,永远向往着大地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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