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孙天才
在陕北黄土高原的万千沟壑中，西延高铁如一条钢铁巨龙蜿蜒向北。它不仅是陕西“米”字型高铁网的“主脊梁”，更是一条承载着老区人民生活梦想的“红色高铁”。
这条高铁全长299.8公里，是由66座桥梁和47座隧道连接起来的。最长的隧道17.5公里，最长的桥梁35.5公里，桥隧的总长度占到全线的92%。
深入西延高铁工地采访的这几天，我深深感到，这条高铁的每一座隧道、每一座桥梁背后，都藏着建设者不为人知的“英雄泪”。
王家河特大桥是西延高铁的控制性工程，也是全线跨度最大、高度最高的桥梁。这座桥梁主跨采用248米连续钢构加拱组合结构，总重2600吨，其中拱肋总重920吨的钢构拼装作业，需在距离地面120米的高墩上空完成。这是世界级的难题。分管这个项目的副经理叫张松涛，家在吉林长春。他告诉我，2024年4月29日，当这座大桥顺利合龙时，已是凌晨3点。工地上灯火通明，工友们都欢呼雀跃。而现场总指挥刘一震却独自走到桥墩的背风处，摘掉安全帽，泪水顺着雨水往下淌。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三天前突发心梗住院，妻子发来视频：“爸说，让你别回来，桥比命重要。”望着头顶上巍然屹立的大桥，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轻声说着：“爸，你放心，合龙成功了，儿子没有给你丢脸。”
西延高铁穿越陕北湿陷性黄土地质层，在高含水率湿陷性黄土段，如“在豆腐块上打洞”，而且会有暗河和突如其来的涌流。中铁二局富县项目部书记张兴洪告诉我，2023年9月20日，当西延高铁重点控制工程东汉寨隧道进口和斜井贯通时，工友们都抱在一起，有人笑得像个孩子，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在庆功会那天，500余名工人都穿得干干净净。抑制不住胜利的喜悦，有50多人醉倒在桌案上。那是一种英雄主义的浪漫。但没有人知道，这位四川籍的工地“领头雁”，在老家做完肿瘤切除手术后，伤口尚未拆线，就返回到了工地。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在这四年里，父母曾两次打来电话，想来工地看他，也想到延安的宝塔山、延河桥、杨家岭去看看，但都被他拒绝了……
西延高铁线路与700余处已有的公路、铁路存在交叉作业，而且要跨越渭河、洛河、沮河、石川河、葫芦河等多条河流。中铁二十一局延安项目部常务副经理贺鑫告诉我，虽然他们承担的是全线产值最小的一个标段，但却涉及到铁路工程所有的专业。在杨家湾、二十里铺特大桥，和新尚家沟、柳燕隧道的施工中，“天上”是多条公路、铁路跨越作业，“地下”布满各种油气管道、通信电缆，还有陕北地区近年多雨，“小雨人员不停，大雨机械不停，日夜倒班不停”，工期紧张，“风雪夜归人”在他们那里已成为一种常态。28岁的年轻技术员柴旺，连续三年春节留守在工地。手臂骨折后，他仍背着气囊，打着绷带，坚持不下火线。他说，他们的职工都来自外省和外地，背井离乡。他们最高兴的事是回家，最难受的事是从家离开的时候，妻子儿子掉泪，父亲母亲掉泪，全家人一送再送，难舍难分……在这个29岁的商洛籍青年说这番话时，我能感到他内心起伏的波澜，也能感到他压抑着自己喉腔中的哽咽……
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英雄泪，这是我在西延高铁工地上常常想到的一句话。
是的，4年半了，1600多个日夜，三四个月休一次假。春节不能停工。中秋的月饼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留给瘫痪在床的乡下母亲。孩子过生日，他们是在视频上同唱“生日歌”。何况，这条高铁的建设者是以80后、90后、00后为主力军，平均年龄还不到35岁，正是青春年华，而四年多他们与家人团聚的机会却没有20次。
回到西安，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常常萦绕着那些年轻朋友的欢笑与眼泪。张松涛、刘一震、张兴洪、贺鑫、柴旺，还有那些无以胜数的隧道工、桥梁工、钢筋工、混凝土工、接触网工。我深知，匆匆三日，由于我的采访做得不深入，这些文字远远不能反映这个巨大工程的全部面貌，更没有深刻写出这支集结了全国各路铁路建设大军的那种英勇坚卓、艰苦奉献的伟大精神和高贵品质，但我从中知道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这条高铁的每一座桥梁，每一座隧道，包括这条通往延安的道路，乃至共和国的全部建设史，都凝聚在这些像铺路石一样的普通人的欢笑和眼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