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520期 第2419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12-23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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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雨鞋
新闻作者:

文 / 王军营
我的老家在关中北山的阳坡上,是个自然村落。北山虽不算高,却自西向东完整地横亘于渭河北岸。若用今天的航拍设备俯瞰,黄土高原在这里褶皱起伏、沟壑纵横,整个山南坡犹如一张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容。数不清的村庄半隐于山坳岭脊之中,散落其间。千百年来,交通,始终是这里的乡亲们出行中最大的难题。
进入新世纪,老家城乡的日常生活,尤其是交通与衣着,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一个方面的显著变化是,人们脚下的道路更好走了。多少年来,在广大乡村地区,纵横交错的村路,基本靠人们世世代代往来,自然而然地踩踏出来。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世间并没有路,走得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党和人民政府领导下,基层政府大规模地组织人民群众多次平整与修筑道路,人们的交通出行才变得便捷起来。进入新世纪,政府全面提升乡村道路等级,连自然村都装上了路灯。如今出门,平坦、光亮、安全,早已不是从前模样。
另一方面,人们穿的鞋也有了变化。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双新鞋多是家中女性一针一线熬夜缝制,穿起来不易。如今,村民们可以在市场上、网络商城上购买各式鞋子,应有尽有,结实、舒适又美观。
这些变化,在我最熟悉的礼泉县尤为明显。如今下雨天,我们仍会提醒“路滑,小心”,可过去的雨天才真叫艰难。
我清楚地记得,本世纪初之前,礼泉一带的村道多是黄土路。关中土质黏重,一见水就泥泞不堪,而这些路又往往是排水必经之地。夏秋雨季,大雨时常倾盆而至,各条主路被车碾人踩,很快变成一片烂泥潭。走在上面,一步一陷,鞋底能沾上好几斤泥,一不小心整只鞋就被泥拔掉,脚和袜子全糊上黑泥。行人摇摇晃晃,摔倒在水坑里是常事。天一放晴,泥泞被晒干,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脚印,坑洼不平,骑车经过颠簸难行,步行也容易硌脚摔跤。
这种情况下,雨雪天出门,最需要一双能护脚的雨鞋,那时候,乡下人管它叫“泥鞋”。泥屐由木板制成,底厚面宽,前掌和后跟装有高高的齿牙,用绳子穿上能紧紧地绑在脚上,却笨重不稳。直到后来才渐渐有了轻便的橡胶雨鞋。
我小时候调皮,却很得父母疼爱。那时村里没有幼儿园,母亲便让刚上一年级的姐姐带着我上学。父亲给我买了双黑亮的小雨鞋,这在当时并不多见——很多孩子雨天只能穿破布鞋走路。姐姐勤学,我却贪玩,两人常闹别扭。有一次放学,姐姐没等我,我一气之下,竟故意脱下雨鞋,光脚在泥路上乱跑,想惹母亲责罚她。果然,母亲见我浑身污泥、鞋子不见,气得用树枝打了姐姐。姐姐疼得直哭,我吓得不敢作声。那双雨鞋丢了,全家冒着秋雨四处寻找,房前屋后、草丛墙洞,也无踪影。直到晚上,有位邻居悄悄告诉母亲,说看见一个老头在路上捡了东西,塞进他家外墙的暗洞里。母亲急忙去找,一伸手——果然是我的雨鞋。她顿时笑逐颜开。
上初中后,我得走三里路,爬坡过坎,到邻村的南阳初中读书。1994年冬,一个雨雪交加的日子,雪落即化,地上又结薄冰,被人一踩,全是泥水坑。我穿着塑料底的棉布鞋出门,没走多远就湿透了,泥水汩汩往鞋里渗。坐在教室里,冷风从窗缝、墙孔钻进来,我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课后老师看见我的窘样,从办公室找来一双虽旧却干燥的解放鞋。换上的那一刻,我才觉得双脚终于得了救。
如今,想起三十年前那些关于路和鞋的往事,心头仍会阵阵颤动,但走在乡下光洁平整的水泥路上,我开始被一种莫名的欣慰与幸福包围,因为现在的农村,雨天出门再也不用担心路烂鞋湿、一步一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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