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521期 第2420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12-26 星期五
今天是: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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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通 大巴山
新闻作者:


文 / 王小群
一、刻在大巴山的生命印记
大巴山,横亘于中国版图中央的雄浑山脉,是西北与西南、中南地域的天然界山,更是一道千年屏障。这里峰峦叠嶂、沟壑纵横,长久地阻隔着山两边的往来。古人早有诗叹:“悠悠巴山两边意,难与秦人通云烟。”“难与”二字,道尽了无奈与期盼。山的这头与那头,仅隔一道峰峦,却成了“相见时难”的遥远彼岸。
大巴山北麓的陕南,夹在秦岭与巴山之间,长期闭塞。交通不便,物流困难,信息难通。尤其是安康人,对山南富庶的巴蜀与长江沿岸,始终怀着一份炽热的向往。
人们都说,大巴山的路是“盐背子”走出来的。陕南不产盐,大巴山南麓丰富的盐资源,是刻在陕南人骨血里的需要。千百年来,为了一捧咸盐,背夫们负重攀行,在绝壁与深谷间踩出一条条生命线。路窄处仅容侧身,脚下是深渊,身旁是峭壁。风餐露宿,虎狼出没,匪患不绝。很多人倒下,再没起来。于是安康人说亲人去世,不叫“走了”,而叫“背盐去了”。
这些路,早已不是寻常路途,它们是生存的挣扎,是生命的烙印。
二、巴山旧途记
穿越巴山的层峦叠嶂,奔赴天府的沃野平川,这是刻在一代代陕南及安康人心里的美好憧憬。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陕南修通了几条简陋公路,才算有了穿越巴山的车路。三十多年前,我曾从岚皋县城出发,沿四季河逆流而上,试图翻越大巴山。
山路远比预想中艰险,弯急如肠,坡陡似梯。路面坑洼遍布,碎石与泥泞交织。车辆几乎是蹦跳着前行,底盘不时磕碰作响。我们被颠得东倒西歪。车窗外,两岸青山如黛,层林叠翠,可彼时的我,早已无心观赏沿途景致,只剩下对前路的忐忑。
数小时后,终于抵达海拔两千多米的陕渝两县交界的巴山主脊。推开车门,抬眼望去,峭壁如削,山路蜿蜒向深谷。我们默立片刻,终究未再前行,转身折返。
另一次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年初秋,我们打算从岚皋滔河,顺河流而上,去巴山之巅的锅底荡大草甸,寻找古盐道。行至东坪村附近,忽遇几位割漆人慌张奔来,大喊:“快跑!黑熊进村了!”我们惊出一身冷汗,不敢犹豫,立即原路匆匆返回,直到看见炊烟才松口气。
这几年,山那边的重庆城口亢谷成了休闲度假的好去处。我退休后带家人去过,景致虽好,但一百多公里路,仍要颠簸五个多小时。
三、藏在大巴山里的牵挂
三十多年前,我还是一名信贷工作人员,负责岚皋县滔河镇几个电站的贷款项目,每年都要进山数次,最难的就是路。
那时从安康到岚皋县城,砂石路坑洼不平,尘土飞扬,客车摇晃,需要耗去大半天光景才能到。再从县城到滔河镇,三十来公里的山路,仅容一车通过,且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壑,车只能鸣笛缓行,又是大半天。如此一来,从安康往返滔河镇,一般得三四天时间。
有一年冬天,寒流过境陕南,我在滔河镇泥坪小学附近的土路上,遇见了一个叫彭德全的孩子,约莫十来岁,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脚上一双破球鞋,露出了冻得通红的脚趾,手里提着旧洋瓷盆充当的“火炉”。闲聊中得知,他家住在十几里外的深山沟里,每天得摸黑走路上学。我跟着他走进泥坪小学,发现那里的教室是低矮的平房,窗户糊着报纸,孩子们用的文具盒也是用烟盒做的。我心头一酸,当即给彭德全买了一双棉鞋。他接过时怯生生地道谢。其他孩子见状,也都齐刷刷地望过来,眼里满是羡慕,看得我心里五味杂陈。
再次听到泥坪小学的消息,是因生源不足被撤并。后来,我也有几次想专程去滔河看看彭德全,了解他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却都因路途艰难未能成行。
2025年11月,我跟随陕西省交通作协组织的作家采风活动重访滔河。当年颠簸大半天的山路,如今已是平坦高速,仅1个小时,便稳稳抵达了这座曾让我辗转牵挂的小镇。
站在即将通车的高速公路上,眺望笔直车道穿山而去,心中感慨万千。曾经闭塞的深山小镇,终于搭上了高速发展的快车,彻底告别了与世隔绝的过往。那个提火盆、穿破球鞋的男孩,也已长大。他是否安好?是否也搭上了这趟发展的快车?这份牵挂,随路畅通,愈发清晰。
四、大道通途,梦起陕南
从安康往岚皋,一脉高速向重庆蜿蜒而去。它看似寻常,却如一把劈开混沌的巨斧,硬生生凿穿了大巴山千万年的沉默屏障——那道横亘陕南的骨与锁,在钢铁的意志下,洞开了一扇通往山外的门。
这条高速公路的建设,没有一寸坦途。桥梁与隧道占比高达96%,施工之艰难,显而易见。
它要穿越的是一座天然的“地质迷宫”:山体褶皱断裂如网,断层破碎带纵横交错,软弱的岩层稍一用力便会碎裂,涌水更是远超预期。在这里建隧道,是与天险的博弈。
项目初期,工地无路、无电、无网。水泥粮食,全靠工人肩挑背扛。工人们扎根于此,板房为家,钻机为伴。中交一公司的陈强,大学毕业来到这儿,一干就是十年。
为了打通运输的“最后一公里”,项目建设管理处与地方政府同向发力,2700多万元的投入,让无路的山野变成崎岖的通途,建材与生活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来,给这方深山注入了前行的力量。
科学与匠心,是破解难题的钥匙。施工过程中,建设者们反复论证隧道进洞方案,让每一步施工都精准可控;以“互联网+”为翼,用云架构、物联网织信息化指挥网,让测量监控、安全预警无死角;引进三维电磁勘探技术,给不良地质画“立体画像”,让隐患无所遁形;七条作业线推行机械化施工,以“机器换人”攻克深埋长隧的难关。
面对汹涌的地下水,建设者们又独创“疏堵结合、还水于山”之法,将精准配比的浆液高压注入岩层,让疏松的岩石凝结成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把地下江河牢牢锁在岩层深处。
十年磨一剑,山河换新颜。
今天,这条高速公路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穿过陡峭山梁,跨过湍急溪流,把曾经的“天堑”铺成了坦途。车轮滚滚,是陕南挣脱束缚、向阳生长的蓬勃脉动;车声隆隆,是大山深处响起的走向未来的脚步声。
五、大学生做炮手
谁也没想到,安徽大学毕业的杨天赐,入职中交二公局仅三天,就被派到大巴山,成了炮手。
炮手,要在险峻山体间精准布设炸药、安好雷管、铺置导火索后点燃引线,每一步都如在刀尖行走,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飞石冲击波吞噬。即便随着科技发展,点燃引线的环节升级为电子控制,可电子信号微小偏差仍可能引发意外,危险与未知始终如影随形。旁人听来的一声巨响,背后是炮手作业前的反复核查、撤离时的争分夺秒,那份生死压力远超寻常人想象。
在安岚高速公路的施工工地上,杨天赐作为炮手,一干就是八年。
他把青春扎在大巴山深处荒岭,三餐起居都在简陋板房,没有城市烟火,只剩深山孤寂。白天,他顶着烈日寒风在险山布炸药、操控设备,每次爆破都是与危险对峙,神经紧绷;夜晚,伴着虫鸣与零星灯火歇息,潮湿、闷热或严寒是生活常态。
13 公里长的大巴山特长隧道,是安岚高速公路施工的 “硬骨头”。为抢进度,杨天赐和工友每天天不亮就背着设备进隧道,暮色沉沉才疲惫走出。冬日白昼短,隧道深处终年无光,他们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24小时与黑暗相伴,眼前是昏暗灯光、飞扬粉尘,耳边是机械轰鸣,连看日出日落都成奢望。
和他一同奔赴安岚高速公路大巴山隧道的工友,许多熬不过这里的苦,纷纷离场,连新来的年轻职工也多干不过三天。昔日三人作业的工作面,最后只剩杨天赐一人坚守。他坦言自己也怕苦怕累怕危险,可看着未贯通的隧道,还是咬牙留下,把旁人熬不住的苦当成日常。
有人疑问,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隧道工程早已广泛运用盾构机,为何长达13公里的大巴山隧道,仍要采用人工传统爆破的施工方式?对此,施工负责人解释,大巴山隧道地质极复杂,断裂带、破碎带交织,暗河、混质结构多,沙岩体密集,盾构机不适用;且山区道路难运输、隧道口空间窄,盾构机无法进场安装,只能选人工爆破。
任务重、工期紧,杨天赐在严守安全底线的前提下,摸索出 “一人点火、分次爆破” 的方法,通过统一指挥、有序协调、严禁交叉作业,既高效推进进度,又实现零安全事故。八年坚守,他从青涩学子成长为硬核炮手,藏起胆怯、扛起责任,用精准爆破在大巴山铺就通途,让青春在攻坚克难中绽放光芒。

(王小群,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散文学会安康分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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