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贺艳梅人如植物,在哪里生根发芽,树干枝叶脉络里就会流淌着那里山风雾雨的气息。即便此后会像蒲公英般四海漂泊、落地新生,但原生地的记忆也始终是生命河流中独一无二的印记,在岁月中泛起金色的光芒。家乡小镇的戏台,便是原生地赠予我的一扇观世之窗——台上的悲欢离合、善恶忠奸,悄悄教会我追逐美好,一路向前。我出生在陕北神木花石崖镇,记忆中的故乡,天蓝、土黄、河小、地厚,山连着山,沟接着沟,走出这片天地并不容易。但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一的“赶会”,却是雷打不动的热闹。外地请来的晋剧剧团会连唱三天大戏,这既是亲友往来相聚的日子,更是老少妇孺看戏的盛会。比我大10岁的堂哥总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赶会时十里八乡的商贩会带着飞毛饼、炸麻花赶来,亲戚们也趁这时候走动、拉家常,对他来说,农历七月二十一的赶会,就是所有快乐的源头。”对我们孩子来说,看戏才是赶会的重头戏。陕北的七月二十一,不冷不热,秋高气爽。午后一场阵雨过后,天边常挂着彩虹,彩虹还没散尽,高音喇叭就响遍全镇。锣鼓点伴着二胡前奏一起,老人孩子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扛着自家板凳往戏台跑——都想占个好位置,看得清楚些。到了戏台前才发现,黑压压早已坐满了人,我们只能见缝插针往内挤,探着脑袋找熟人,盼着能蹭个相对好的位置。那时常演的戏目有《金沙滩》《狸猫换太子》《下河东》《打金枝》《铡美案》。剧团的演员高挑周正、亲切讨喜,放在如今便是“白富美”“高富帅”的模样。主角一上场,台下瞬间鸦雀无声,观众们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个细节。女主角嗓子一亮,声振林樾,婉转又有顿挫;身段一摆,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静时如娴雅处子,动时似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都是韵味。青衣花旦、白面小生、净角花脸轮番登场,扬鞭代马,散发喻伤,一唱一和间,千军万马、生离死别、峰回路转、皆大欢喜的故事便铺展开来。我们小孩子看的是热闹,听的是故事,不懂的地方,身旁自然有大人讲解,一出戏看完,基本能分清谁忠谁奸、谁善谁恶。《金沙滩》里,杨业父子前赴后继征战沙场、英勇救主,“大郎替主把命丧、二郎无力而阵亡、三郎马踏入泥浆、四郎失落在辽邦、五郎一怒当和尚、六郎只身见高堂、七郎乱箭透心凉” 的唱词,成了我们最早的爱国启蒙;《狸猫换太子》里,忠诚的宫女寇珠、太监陈林,阴险的西宫娘娘、太监郭槐,还有明察秋毫的包拯,让我们懵懂知晓世事无常、人心复杂……一场戏唱罢,孩子们久久不愿离去,直到戏台上的灯光被熄灭,才不舍地离场,回家路上还会探讨谁和谁是一伙的、谁谁怎么那么坏。经过几天的耳濡目染,晋剧的曲调已然烂熟于我们心中,不经意间还能咿咿呀呀哼唱几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后一出戏落幕,剧团拆戏台、收拾行头时,我们还巴巴盼着再看一眼演员,可如今早已记不清他们生活里的模样。剧团奔赴下一个战场,带走了我们的欢乐。我们爬上空荡荡的戏台,跑到后台去看演员们梳妆打扮的地方,想象着他们在这里描眉画眼、穿衣调嗓的样子。有一次,我和同伴在黄土堆里各捡到一朵旦角在鬓角佩戴的淡蓝色头花,从那以后,并排的两朵小布花似乎有了魔法,只要戴在头上,我们就觉得自己成了舞台上光彩夺目的主角,会唱念做打,会受众人喜爱。我曾经一度将唱戏当做自己的愿望和理想,然而世事变迁,童年的梦想终究被现实颠簸的支离破碎,但儿时看戏的回忆却留在心中最深的角落,一直在提醒着我,追求美好是生命的本能,也是生活向前的理由。 (作者供职于高陵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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