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521期 第2420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5-12-26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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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里的玉米
新闻作者:

 文 / 张永涛
渭北旱原的六月,麦茬还在地里焐着最后一抹黄,爷爷吆着牛犁地。牛走得慢,显得吃力。爷爷扶着犁把,一步挨一步。犁把裹着经年的汗碱,握在手里,满是旧时光的温度。
玉米种子便三颗两颗落进黄土里,脚在种窝口轻轻一踩,黄土就像棉被似的,把种子裹得严严实实。
人总是指望天吃饭。“等雨吧,雨来苗就醒了!”
没等几天,一场雨就裹着潮气漫过黄土地。我不禁佩服爷爷,莫非他有什么神机妙算?雨过天晴,爷爷要去锄地保墒,以防土地板结。
苗出齐时,地里就起了新活计——间玉米苗。爷爷攥着锄头,把过于稠的苗子锄掉。此时,他总会说:“想要玉米结大棒,就把苗子锄得转个向。”
渠水从水库下来那天,田地的塄坎上挤满了人。东家拎着铁锨,西家扛着锄头,眼睛睁得比铜铃还亮,死死盯着渠口的水流。谁先把水引进自家地,谁的玉米就多一分指望。我见过爷爷守在渠口的模样,烟锅早灭了,他也没顾上重新点,眼睛死死盯着水流的方向,这会儿连话都懒得说,只盼着水早点流到自家地头。
七八月间,玉米嗖嗖直窜。白云之下,碧叶紫缨,形成一片海洋,在风中摇曳。月光之下,偶有虫鸟窃语。爷爷期盼着收获的时节。一切都如期而至,一切又开始忙碌。全家人穿梭在玉米地的行间里,搬玉米,砍玉米杆,一架子车一架子车往家拉。汗水顺着额头流到脸颊,再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仲秋的晚上,昏黄的煤油灯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一家人围在大蒲篮旁剥玉米,玉米粒“簌簌”掉进篮里,金闪闪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光。爷爷总挑饱满的穗子,说 “这是明年的种子”;奶奶则把瘦小的穗子拣出来,说 “明早给你们煮着吃”。我也剥,剥累了就歪在母亲腿上睡,连梦都是软乎乎的,裹着满室的玉米香。后来,玉米磨成糁子,在锅里“咕嘟”冒泡,盛进碗里时,热气裹着一缕缕甜香;更多的玉米换成钱,供家里的开支。玉米秆拉回家当柴火,烧火时,烟里都飘着玉米的清甜味儿。
由此我想起十多岁那年,家从农村刚搬到城里。同学来我家写作业,晚饭是玉米糁子就红萝卜丝,母亲留他吃饭。同学吃了两碗,每碗见底时,都要把碗刮得干干净净,他说太好吃了。我很惊讶——原来他的老家在陕甘交界,玉米种得少;原来在我眼里司空见惯的吃食,竟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常吃到。
多年后我到千阳县高崖镇,见人家种玉米,一种就是上百亩。播种机“突突”地在地里跑,收割机“呼呼”地吞着玉米穗,不用人弯腰点种,也不用盼着雨水来。主人家说,这里的玉米生长周期长,蛋白质高,能做糁子、玉米面,还能酿酒,秸秆被粉碎做饲料。我站在地里看,玉米一棵挨一棵站着,齐整整的,像列好队的兵。
今年秋天,雨下了四十多天,媒体说,这是我们家乡自打1961年以来最长的一场雨。我回了趟老家扶风,地里的泥软得能没过脚脖子。乡亲们站在埂上望,心急火燎地说 “玉米该收了,可收割机进不去地”。有几个人试着往地里走,想学着祖辈的法子收割,可泥没过脚腕,掰了几穗玉米,回来时裤腿裹满了泥。我走到地头,轻轻剥开一棵玉米的苞叶——里面的穗子还是金黄金黄的,颗粒饱满得能捏出浆,似乎没受雨水的折腾。可我知道,不是每棵玉米都能这么顽强。好在后来天气好转,乡亲们靠着现代化机器,很快完成了收割。
风里裹着凉意,天接近入冬。我站在埂上,想起爷爷当年守在渠口的模样。烟锅的火在黑夜里明一下、暗一下,他不说争水,只说“玉米得喝够水”。如今爷爷不在了,可玉米还在长,一年又一年,在关中西府的地里,在我记忆里,长着长着,就长成了时光的模样。 (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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