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慧慧:为母亲奔跑
“你在哪一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刷到这句话的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既不是盛大婚礼的浪漫，也不是孩子初啼的欣喜，而是我的母亲，是那个从陕北老家出发，坐五六个小时大巴，只为来西安见我一面的女人。
我是从陕北远嫁定居到西安的。婚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人给你撑腰。”我笑着打哈哈：“现在交通方便，我休假就能回来。”可我自己知道，从黄土高坡到关中平原，这四五百公里的距离，隔开的不只是山水，更是她再也够不着的日常。
可母亲偏不认这个远，每逢佳节，她总提前一两天到，背着自家腌的酸菜、炸的丸子，像搬家一样闯进我在西安的小日子。一进门，鞋都没换利索，就撸起袖子开干，厨房油烟机她嫌我擦得不亮，卫生间瓷砖缝，她蹲在地上拿牙刷刷，我换下来的衣服她抢着洗，连我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她都能一边修剪一边唠叨：“你看你，连几盆花都养不好，还怎么带孩子？”
我让她歇会儿，她总摆摆手：“你上班那么累，回来就躺着，有妈在这儿，还用你动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变成那个放学回家等饭吃的小姑娘，锅里总有一口热饭、热汤，床上总有晒好的被子。
我给她买过新衣裳、买过按摩仪，还偷偷塞过钱，她一直念叨着“又乱花钱”，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直到今年年初，她来看我时，拎最轻的袋子也开始换手。我注意到她手关节肿得发亮，拿筷子时微微发抖。我问她怎么了，她轻描淡写：“老毛病，过两天就好。”我硬拉着她去检查，报告出来——类风湿关节炎。
医生一句“不可逆”把我打回原地。那个能扛五十斤大米上楼、能连夜给我赶做棉鞋的女人，原来也会疼，也会老，也会在返程的大巴上因为关节肿痛而一路沉默。她不再抢着洗碗，不再把我按在沙发上说：“不准插手。”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长大，不是婚礼上的“我愿意”，不是产房里的嘶喊，而是看见母亲老去却无能为力，只能把哭腔咽进喉咙里，冲她笑：“没事，这回换我来。”
陕北到西安，四百五十二公里，车票一百三十六块，她跑了十年。以后，换我跑。换我背上酸菜、她爱吃的黄米馍馍，去把她的日子一点点抹平。
2025年，我终于读懂了“母亲”二字的重量。她不是什么超人，没有与生俱来的铠甲。那些被我忽略的牵挂，都藏在她每次赶来看我时的风尘仆仆。
 （作者供职于西禹分公司）  
赵娜：寒衣节不再寒冷
寒衣节，农历十月初一，冬意渐浓。从前，这个日子与我无关，只记得每到此时，父亲总要回趟老家。那时母亲还在，生活被琐碎填满，我从未在意节气的仪式。直到2018年，母亲突发疾病离世，三个月后爷爷也悄然走了。从那年起，“寒衣节”不再是日历上无关紧要的标注，它成了我必须铭记和奔赴的日子。
母亲离开后，每到寒衣节，我都会在天擦黑时赶往老街区，买齐祭祀用品，把需要的都拿一套，可转身时心里仍是空落落的，总要折回去再添些纸钱纸衣，稍稍安抚那份无处安放的亏欠。有时觉得自己悲哀，母亲在世时，我从未精心为她过一个生日。如今她不在了，跪在冰冷的墓碑前，看着纸钱寒衣在火焰中化作灰烬，半山腰的寒风扑在身上，心也跟着颤抖。
今年的寒衣节有些波折。节前一天，我在西安培训，父亲来电嘱咐我早点赶回去，他要回老家给爷爷奶奶送寒衣，不能陪我，我一口答应了。第二天才发现看错了课表，培训下午六点才结束，赶回家得八点。我慌忙打电话给父亲，他说必须回老家，不行等他回来再找个路口烧吧。我无奈应下。当我匆匆坐车往回赶时，沿途看见一堆堆燃烧的火焰，心里越发难过。独自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一年只有一次给母亲送寒衣的机会，我却错过了。女儿凑过来问怎么了，我声音发颤：“我没去给姥姥送冬天的衣服，怕她在另一个世界会冷。”本以为她听不懂，她却拽着我的手说：“那现在去呀！”不知是冲动还是思念压得喘不过气，我立刻带女儿出门，买了祭品便往山上走。夜很黑，我紧紧牵着她的手，不停说话壮胆。到了母亲坟前，我像往年一样点火，女儿抢着递纸钱，一会儿好奇地问：“妈妈，你给姥姥的钱够不够买东西呀？”一会儿责怪：“你看你买的衣服这么小这么薄，姥姥怎么穿呀？”稚气的话语像暖流涌进心里，火光映红她的小脸，照亮了墓碑前那一小片夜色。火焰快熄灭时，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渐渐看清是爸爸蹒跚走来。他说从老家回来心里不安就上山看看。我和女儿重新点火，把父亲带来的寒衣烧完。女儿感叹：“这下姥姥钱多了，衣服也够穿了，妈妈你不担心了。”我和父亲都笑了。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没在墓前哭泣。
送完寒衣，年末将至。这一年，走得格外艰辛，焦虑与疲惫曾压得我想停下脚步。好在，我没有认输。这一年，我用一日三餐的烟火，陪着女儿长大，慢慢冲散对母亲无尽的思念。这一年，我在疼痛中学会温暖，在失去中看见陪伴。寒衣节的夜，终究不再寒冷。 （作者供职于商界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