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3期 第2422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6-01-06 星期二
今天是:2026年03月1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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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三重奏
新闻作者:

文 / 张 杨
路未通时,这巴山腹地的时间,是另一种质地。它黏稠、迟滞,包裹着千百重山峦,像一层无形的、却无比坚韧的茧。岚皋,这名字带着山间的水汽与风姿,却也曾长久地被封存在这时间的茧里。而今,我们立于安康至岚皋(陕渝界)高速公路即将贯通的路基上,脚下是崭新的沥青,尚存着一丝余温。我俯身,手掌轻触那粗砺的岩壁断面,指尖传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冰冷死寂,而是一种沉雄的、搏动着的静默。这静默里,有亿万年地质运动的记忆,有开山者汗水的咸涩,更有一种被骤然唤醒的、属于未来的喧嚣。
山的独白
我是山。我的存在,即是法则。我的脊背承载着苍翠,我的褶皱里藏着云雨。我看惯了日月轮转,听惯了鸟鸣与溪唱,那是我亘古的节奏。我以我的身躯,界定着疆域,也界定着生活于此的人们的眼界。我曾以为,这绵延的沉默将永恒持续。
直到他们来了。
最初是测量者,像探寻脉搏的医者,他们的仪器里,反射着我从未见过的、属于远方的星光,是撼动我根基的轰鸣。那不是雷,雷声在天上,傲慢而疏离;这轰鸣却从我的骨血深处炸开,固执、坚韧,带着一种我不理解的、近乎愚蠢的勇气。钢铁的钻头啃噬我的岩层,像一群沉默的工蚁,在挑战一头沉睡的巨象。我感到疼痛,更感到惊异。
他们架桥,将那彩虹般的弧线,硬生生抛掷在我深不见底的峡谷之上。他们凿隧,让光明从一端刺入,执拗地要贯穿我厚重的胸膛。我看着那些穿着橙色工装的人们,在风雨中、在烈日下,他们的身躯与我相比渺如尘芥,可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比我更为坚硬的东西。那不是岩石的坚硬,而是一种意志的结晶。
如今,这贯穿我身体的通道已然成型。它光滑、平顺,与我嶙峋的本色格格不入。我听见了第一辆汽车从隧道那头传来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嗡鸣。那是一种新的声音,一种宣告。我的沉默被打破了,我的疆界被重新书写。我依然是山,但不再阻隔。我第一次开始思索,在我的身躯之外,那被称作“人间”的世界,究竟藏着怎样的图景?
水的见证
我是岚河。我生于山涧,一生都在歌唱,歌唱着奔流与离别。我的歌谣,千百年来只有一个主题:曲折。我依着山势,蜿蜒前行,每一道弯,都是一次无奈地妥协。我载着落叶,载着偶尔坠落的果实,也载过那些胆敢放排的汉子们的号子。他们借我一时之力,却终究无法借我走出一条真正的坦途。
我见过太多的眺望。岸边的村落,像被时光遗忘的贝壳,散落在我的身旁。村里的老人怅然坐在青石码头,目送我流向山外,一坐就是一生。他们的目光混浊而悠长,比我的水波更深。我知道,他们望的不是我,而是我永远到不了的远方。那时的我,是他们与世界的唯一联系,也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流动的鸿沟。
变化是从头顶开始的。先是巨大的桥墩,像巨人的脚掌,深深踏入我身侧的崖壁。我看着钢铁与混凝土的骨架,在我之上、在云霭之间一日日生长,最终连成一道飞虹。它竟是要取代我,成为这里新的“河流”。我不再是唯一的通道。
起初,我有些愤懑。可当我看到第一辆汽车从那“空中河流”上平稳驶过,只需一瞬便越过我需要奔流半日的路程时,我感到了另一种震撼。那不是速度的震撼,而是关于连接的另一种诠释。我的曲折,是我的天性;他们的笔直,是他们的梦想。如今,我的水影里,终于映出了那道银色的、飞驰的虹。我的歌谣里,从此可以加入一个崭新的、关于抵达的韵脚。
路的使命
我是路。我不是被踩踏出来的土径,也不是顺应地势的盘山道。我是被意志与计算催生而出的产物。我的基因里,刻着“最短”与“最快”。我的诞生,始于图纸上一条冷静的直线。然后,是面对群山时无数次的弯曲、抬升与俯冲,是权衡与征服的最终和解。
我的身躯,是无数异乡之物的融合。沥青来自遥远的油田,石子来自他处的河床,钢筋则在另一座城市的炉火中炼成。它们经由无数双手,在这秦巴腹地汇聚、凝结,成为我。我的每一寸路基,都压着勘测者的足迹、工程师的彻夜不眠与建设者们的青春。我不仅由物质构成,更由信念与汗水浇铸。
我的使命,是重新定义“附近”与“远方”。
对于深山的茶园,我将让它的清香在清晨采摘,于午后就飘散在都市的茶盏里;对于地里的魔芋,我将让山野的馈赠于清泉中反复涤荡,终化作一盘澄澈的凝脂;对于古镇的街巷,我将把那些寻觅宁静的旅人从千里之外,径直引到它的青石板前。我不再让思念在崎岖的驿道上辗转数月,我将让游子的归心,化作车轮下一首酣畅淋漓的抒情诗。
我是一根银线,将缝合起秦巴与渝北这两幅锦绣的画卷。我是一道血管,将让经济与文化的血液在曾经阻滞的躯体里重新奔流不息。我静卧于此,等待着车流的洗礼。那将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价值的唯一证明。我将聆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承载奔向不同目的地的故事。我,是一条路的开始,却是一切新故事的通途。
当车声的轰鸣最终被群山吞噬,车内陷入一片沉静,后视镜里,安岚高速如一位卸去所有浮华的巨人,在苍茫山间沉静安卧。它不言不语,却仿佛宣告着故事才刚刚开始。我们各自望向窗外,心中回响着的,是山、水、路共同谱成的一阕新的和弦。这和弦,取代了千年沉寂,在巴山的褶皱里,生生不息地,回荡开来。
 (作者供职于白泉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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