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武燕
我是家里几辈唯一的女孩，父亲最疼我了，说是女孩爱漂亮，喜欢花，每年都在院子的墙根下为我撒上一行行花种子，有倒挂金钟、指甲花、石榴花、红珊瑚、鸡冠花、串串红，从小到大的我却对海棠花情有独钟。
每年仲夏，院中那一株株海棠便如约开花，花枝茂密，仿佛一捧红色的云霞，轻轻飘浮在绿叶之间。微风拂过，花瓣便如细雨般纷扬而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院落的青砖路，亦如覆盖了我心底深处那些泛黄的回忆。
父亲是一名养路工，离开我们已经40年了。记忆里，父亲话语不多，他沉默如石，常常穿着褪了色的蓝色工装，肩头叠着补丁，背上则永远驮着一堆料姜石或砖瓦快，弓着腰，一步步向前，缓缓地挪动。他每日晨起便出门，踏着露水走向那一条条蜿蜒的公路。碎石、洋镐、铁锹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它们磨损着父亲的手掌，又经父亲之手，修补着大地的肌肤。他肩扛手搬，将那些棱角尖锐的石头铺筑在坑洼处，再一锤一锤敲实——石头嵌入泥土，父亲也仿佛把自己深深嵌进这沉默的土地之中。
父亲说过“爱花的人心灵美”“花美，人美，心更美”。记忆最深的就是每天下午父亲拉着我的小手陪我在院子里赏花，淘气的我总是要摘上好多海棠花插的满头皆是，心里那个美呀！如今城里的老院子早已变了模样，但海棠花却伴随我一路走来。爱花的我每年都要将海棠花种子收回来，来年开春洒在院子的空地上，洒满院子的里里外外，我要让海棠花儿每天看着我出门，笑着迎接我回家。每当烦躁不安的时候看看海棠花，想想父亲的教导，似乎能让我霎时变得心平气和，人也宁静了许多，或许人在养花，花也在养人，一点一点地养出了人的性情。
每当风雨来临的时候，也最是我伤感花儿的时刻，海棠花被无情地打落，无力地倒在地上，满目潇然，一片狼藉。等风雨过后，海棠花儿又顽强地站了起来，显得更精神，更艳丽，更旺盛。无惧风雨，无惧炎热，顽强地活出自我，不与日争辉，悄然开放，孤芳自赏，这就是海棠花的品质。
今日花雨又至，我静静地站在院子，只见青砖被飘落的花瓣覆盖。这红的透亮的花瓣，轻柔娇嫩如天边之霞，而底下沉默的砖块，则粗粝坚硬如父亲一生结茧的手掌。那花雨飘落，轻轻抚触着砖石，仿佛无声的絮语--花瓣与石头，娇柔与粗粝，飘零与坚守，竟如此这般不可思议地相偎相依，在时光里凝定成同一幅画面。
原来柔软与坚硬，皆可成为大地之下的脊梁——它们不声不响，却共同铺就了通向远方的路；父亲一生的沉默，便在这路上，化成了永不飘散的芬芳。
 （作者供职于临渭公路管理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