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尹 瑞北方的冬天,风裹着雪粒子往衣领里钻,出门走几步,鼻尖就冻得发疼。而那时爷爷的军大衣则是我童年最温暖的港湾。我记得放学后,我总喜欢一头扎进爷爷怀里,他会掀开大衣下摆把我裹进去,毛茸茸的衣领蹭着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我缩在那片温热的怀抱,听他讲部队里的趣事——雪地里潜伏时冻得鼻尖发红,战友们分吃一块煮了许久硬邦邦树皮以及无数深夜扒来的野草,还有站岗时看到的漫天星辰。那些故事裹着大衣的暖意,在我心里生了根。当犯错时被父母责备,军大衣又成了我的避风港。我会躲到爷爷身后,他便张开大衣将我护在怀里,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力道沉稳有力又很温柔。大衣的布料吸走我的泪水,爷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怕,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那一刻,外界的委屈和不安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大衣的厚实与爷爷的体温,给了我满满的安全感。时光像冬日院墙上的葡萄架一般,被阳光悄悄拉长又缩短。我离家求学,在学校宿舍和家之间跑了几趟,日子就像书页里的书签,没翻几页就到了寒假,而那件军大衣似乎也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早已被岁月尘封。直到寒假回家,我看见爷爷正站在阳光下,小心翼翼地将军大衣铺展开,搭在院子那根手编的晾衣绳上。他枯瘦的手指顺着大衣的纹路轻轻地抚平褶皱,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泛着旧光的军绿布料上。他对着一旁的奶奶嘴里不时念叨:“天气冷了,穿这个暖和。”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眼神却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我忽然鼻头一酸,原来这么多年,爷爷从未舍弃过这件大衣,就像从未舍弃过对我的牵挂。后来爷爷病了,身体变得消瘦。冬夜陪护时,我把那件军大衣轻轻裹在他身上,如同小时候他保护我那样。大衣的长度好像早已盖过他瘦弱的身躯。可我记得爷爷明明很高啊!爷爷看着我,吃力地抓住我的手:“爷爷最记挂的就是你的事儿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回家陪陪父母,他们也不容易。”我含泪点头,指尖触到大衣上起球的地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弥留之际,爷爷身上披着的还是这件军大衣,泛黄的大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清晨,他披着这件大衣,在街道上慢慢散步,阳光洒在他脸上,他对着路过的邻居打招呼,也对着旁边的我微笑。那些数不清的回忆一帧一帧在脑海中浮现,清晰的仿佛就在昨天。如今,军绿色大衣在多年的反复揉搓间开始泛黄,布料粗糙却厚实,领口和袖口也磨出了柔软的毛边,襟口却依旧留着一枚褪色的五角星徽章,摸起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在心底升起对祖国的热爱。那件军大衣我没舍得扔,它被我珍藏在衣柜的最深处。每次轻轻抚摸它,粗糙的布料下仿佛还残留着爷爷的体温与气息,那枚褪色的五角星徽章,依旧闪耀着温暖的光。它不再只是一件衣物,而是跨越时光的钥匙,随时会打开记忆的大门。那些被爷爷深爱的时光,永远鲜活地停留在心底。每当寒风四起,我总会想起那件军大衣,想起爷爷的怀抱与叮嘱,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暖流,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凉。 (作者供职于兴平收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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