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麻 峰厨房案板下的角落,一只粗瓷油罐静静守着岁月安好。疙疙瘩瘩、凹凸不平的釉面,恰似从前那些磕磕绊绊的岁月。记忆里,它打我童年时就立在那儿,陪着一家人从乡下飘着泥土芬芳的泥墙小院,走到城里掩映着绿树红墙的青砖瓦房。如今父母早已不在,唯有这油罐,还盛着满当当的思念。记忆里的清晨,阳光透过院中柿树枝叶的缝隙,斜斜洒进厨房。斑驳的光影在案板上轻轻晃动,母亲总轻手轻脚地将油罐从案板下挪出,搁在案板中央。罐身沾着些许经年的油烟痕迹,却被擦拭得锃亮洁净。白铁油勺探进罐口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母亲舀起一勺菜油,手腕微微一倾,细润的油线便缓缓淌入碗中。每次倒完油,她总会把油勺架在碗沿,目光追着勺底最后几滴油珠,等它们慢悠悠滑进碗里;偶尔有油滴溅在案板上,她便立刻伸出指尖轻轻一抹,再将指尖的油细细刮在碗沿,半滴也不肯浪费。那时的菜油金贵,一勺油要炒一家人一整天的菜。节俭,早已刻进母亲的骨子里,也融进了这只油罐的每一道纹路里。后来,我们搬进了县城,这只油罐被母亲层层裹上旧布,小心翼翼塞进了行李。城里的日子比乡下稍稍宽裕些,可终究算不上富足,母亲仍执着地用这只油罐存油。她说陶瓷的比白色的塑料桶卫生,用着踏实。商店买回的桶装油倒进罐里,少了乡下菜油那股醇厚的香,却也多了些新生活的清润气息。记得有一回,罐里的油见了底,母亲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反复捻了捻,才郑重地塞进我手里,嘱咐我去巷口的粮油店打油。我攥着钱撒腿就跑,买回来的油却黏糊糊的,倒都倒不顺溜。母亲提起油罐晃了晃,指尖摩挲着罐口的缺口,轻叹了口气说:“许是天凉,油冻住了。”她没多想,舀了一小勺倒进锅里,谁知一股刺鼻的黑烟从锅沿直窜而出,呛得人直揉眼睛、眼泪直流。炒好的青菜泛着暗沉的色泽,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全然没了往日菜油的清润香气。母亲尝了一口,轻声说:“怕是买到假油了。”她盯着那盘菜,眉头微蹙,沉默了许久,终究没舍得倒掉。往后的日子里,每次炒菜,她总会舀一小勺假油,再掺上些许好油细细调和着用,硬是把那罐假油掺着用完了。那段时间,家里的菜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可母亲总宽慰我们:“能填饱肚子,就不算亏。”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街巷,父亲的工资涨了,家里的菜篮子也渐渐丰盛起来,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超市货架上的食用油早已不再是“稀罕物”,桶装的、瓶装的,花生油、玉米油、橄榄油,各式各样的油码得整整齐齐。可母亲仍偏爱这只油罐,只是罐里的油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最初乡下的菜籽油,到后来的纯花生油,再到营养均衡的调和油。如今用勺舀油,早已不用那般精打细算,母亲却仍改不掉那份老规矩,每次倒完油,总要把油勺在罐口沥得干干净净。她常说:“油是过日子的好东西,糟蹋了可惜。”岁月在油罐上凿刻出更深的痕迹,白釉泛黄、裂纹交错,愈发斑驳,罐口经常磕碰,添了几道细碎的缺口。它静静地见证着我们的日子从拮据走向红火,也默默看着母亲青丝染霜、白发丛生。后来母亲走了,这只油罐却依旧立在厨房案板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守着满室烟火的余温。如今,我总爱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那粗糙的釉面——这触感,多像母亲当年布满老茧的手掌,一遍遍擦拭罐身的油烟,把日子擦得锃亮。纹路里的凹凸,浸着母亲的温度,裹着逝去的时光,也裹着一家人围坐桌前的烟火气。油罐里仍盛着油,是超市里随手买来的花生油,舀一勺时油线清亮,炒出来的菜香气馥郁。可我总觉得,这香气里少了些什么,那是母亲掌心的暖,是贫苦岁月里的勤俭坚守,是一家人围坐桌前,哪怕菜带微苦也吃得满心欢喜的烟火幸福。这只粗瓷油罐,它盛着清亮沁香的油,更盛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家风;它映着母亲终日操劳的身影,也凝着她临终前满含牵挂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跌倒莫弃”的叮嘱,更藏着母亲以坚毅之心直面坎坷,凭勤俭双手创造幸福的人生准则。如今,我仍用它盛油,每次倒完油,总会下意识地把油勺在罐口沥得干干净净,就像母亲当年那样。孩子好奇地问我:“爸爸为什么总把油勺擦这么干净”?我摸着油罐粗糙的釉面,给她讲当年爸爸买到假油,奶奶节俭过日子的故事。厨房案板下的角落,这只粗瓷油罐依旧静静伫立,守着母亲对我们的爱,守着岁月流逝的痕迹,守着对母亲深深的思念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温馨。 (作者供职于三原县交通运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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