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袁  佳
说起老袁，我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一丝不苟，然后会想到他头顶那略显单薄的白发。与石头打了多年交道的他，网名叫“石头”，人也像石头：性子坚硬，一身傲骨，不汲汲于俗世，更不肯低头求人。他的欲望简单得很，三餐粗茶淡饭便觉满足，修好一件家用小物，就能生出满满的成就感。
曾经的老袁，也是黑发浓密，甚至是全脸络腮胡。我时常跟朋友开玩笑说：“看，如果在我这张脸上贴上胡须，那就是活脱脱的老袁！”尤其这几年，当我步入中年，越来越觉得，自己活成了记忆里三四十岁的老袁。
老袁学地质，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在矿山，一待就是三十多年。在矿山的小宿舍里，他学着自己做饭，能有什么味道呢？一碗挂面，放点油盐，扔点青菜，他就这么走过了自己的大好年华。
在那个离妻女很远的矿山，三四十岁的老袁是个实打实的绘图高手。圆规、长直尺，摊开一沓厚厚的红色坐标纸，拿上2H铅笔，他目光深邃、鼻梁挺拔，半伏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大桌上，一手夹烟，一手在纸上细细勾勒、密密标注。末了，在图纸一角写下自己清秀又不失苍劲的名字。也只有在这时，他才会轻轻舒一口气，眉宇间紧锁的皱纹缓缓舒展——一张完美的地质测绘图，就此定稿。
进入中年的老袁是个“话题终结者”。开口便是寥寥几句，简单、严肃，不带一丝多余的寒暄。他说，能做就少说，能做就不说。
印象中他好像无所不能，什么都会修，铁的、木的、电的，经他一摆弄，完好如初。甚至老家的那两层楼房与庭院也是他的设计。门前的场院独树一帜，阶梯状的院子，形状比“丰”字多一横，中间那条与身体同宽的“竖”形石板道，成了我小时候的滑梯。时常有对门的女娃、隔壁的男娃来和我一起玩耍。日子久了，石板被磨得愈发光滑，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微光，像极了沉默的老袁，被严丝合缝地嵌在生活的缝隙里，不声不响，却撑起了一整个家。
老屋左侧留着一小块空地，闲暇时，老袁便在那里种菜。盛夏日头下，他穿着一件白背心，挑着两只水桶，忙起来常常忘了吃饭。他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模样，弯腰、浇水、除草，落日的余晖洒下来，给他浓密的眉毛、笔挺的鹰钩鼻，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勾勒出一幅深沉的剪影。
老屋旁生着两簇翠竹，右边那一簇格外茂盛。细细直直的竹竿，一到春天就卯足了劲儿疯长，没几天便褪去笋壳，蹿得比大人还高，最高的几竿，甚至能探到二层的屋顶。风一吹过，竹叶簌簌作响，细细的竹枝轻轻摇曳，弯下腰去，却始终不曾折出过大的弧度，待到风势稍减，便又“弹”回原状。那起起落落的姿态，像极了童年懵懂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我，更像每到周末，归心似箭又步履匆匆的老袁。
若不是现在的老袁变得善谈了，我恐怕很难清晰地想起那个三四十岁、不苟言笑的他。老袁老了，但骨子里的精气神半点没减，依旧眼明心细。他会特意从老家捎来水泥，帮我修好家里松动的窗帘杆；我在厨房做饭，他就默默收拾碗筷，一刻也不肯闲。年轻时，他为了工作离家太远，错过了太多陪伴妻女的时光，到老了，便总想多陪陪女儿，多帮帮女儿。
我好像也得了他的真传，闲暇时就在家中，擦擦扫扫，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心里就觉得格外舒服、踏实。这几年，我工作忙，每逢寒暑假，他必定会赶来我这儿，陪他的大外孙。如今的他，爱笑、常乐，全然不是我儿时记忆里那个严肃、一板一眼的模样，他变得温和、可爱起来。年少时，我在他面前从不敢表露的脾气，这几年倒是没少发作，可老袁却不怎么生气，反倒常常劝我，“开开心心才最重要。”偶尔真被我气到了，也只需稍微哄上两句，便又眉开眼笑。
68岁的老袁，会坐一小时班车，再等半小时公交，风尘仆仆地从老家赶来，只为给我捎来一碗老妈炖的骨头汤。他摘下头上的鸭舌帽，露出愈发稀疏的白发，脸颊却透着一抹健康的红润，鼻梁依旧高挺，侧脸的线条依旧立体分明。我忍不住打趣他：“几日不见，老袁你又帅了！” 他听罢，笑得合不拢嘴。
他还扬言，等到了70岁以后，还能带着我登五岳，且要健步如飞。这是我和他之间，一个温暖的约定。我总盼着，到了那时，他依旧能走在我前面，一步一个台阶，不用太快。只要看着他那倔强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稳稳的背影，我便会像小时候那般，安安心心地跟在身后，一步，一步，又一步。
有些爱相会的晚，就像小溪流拼命奔跑才能看到大海，而那片海，也是独自熬过了无数个潮起潮落，扛过了风浪的冲刷，才慢慢积攒出包容万物的模样，亦如我和老袁。他几乎错过了我的整个童年与青春期，这份缺席，也悄然影响了我的择偶观——不求多富贵，只求性情温和，能守在身边就好。可他又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带着可爱的模样，高频高燃地走进了我的中年时光，让我对家人，对人生，对那些“不得不”的遗憾，对那些“冥冥之中”的缘分，有了全新的认知与体会。此刻，我非常笃定地得出一个结论：老袁，不老！
 （作者供职于汉中市公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