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小会
黎明到来时，落雪才刚刚遮住屋顶，待到天光微启，雪片纷纷扬扬，天地间方才一片空蒙。
今冬的第一场雪赶着年末而来，穿上棉服、戴上棉帽，与朋友相约去渭河公园赏雪。
雪下得大了，气温却还没有降下来，空气里流动着湿润的气息。行人踩踏的脚窝里盛满水和雪浆，初雪只在高处的冬青上轻轻敷了一层。上钛谷大桥的台阶积着干净的雪，脚一踩上去就变成了薄饼铺开在水泥台面上。从桥上望下去，渭河公园一片苍茫。零星的人影，像三五粒疏淡的墨点，在眼前的雪宣上缓缓洇开，试图连接起渭河这幅雪景长卷中未被书写的部分。渭河滩的衰草，一簇儿一垛儿，雪落上去，形成连绵起伏的图像，粉黛子纤细的枝条一根根竖起，是茫茫雪野里放哨的士兵。那些蓬蒿鼓起的小包，像隐藏着秋天的秘密，又像预备着春天的悸动。步道上的落雪，随防滑层凸起和凹陷的走势，高处的已融化，低处的聚成堆，远远看上去像给步道铺上了一层白底花色的绒毯。那绒毯上的白花小丘般，密密排开，边上嵌着亮晶晶的水珠。垂柳褐色的树干站在灰色天际的背景上，与远处的廊道呼应成一幅水墨画。柳条在雪地里泛出鲜嫩的鹅黄，树冠下的落叶和沙地不失时机地吸饱了雪水，现出深褐色的圆圈，在茫茫雪景的留白处着上了墨色。雪花像飞舞的精灵，打着旋儿扑向水面，一不留神就遁逃得无影无踪。渭河收敛了所有波光，以一种深青的、绸缎般的静默兀自东流。水下的生物早已寻得了越冬的去处，只有银色的石头守护着河床，任由水流轻轻掠过每一寸肌肤。这沉默的河床，使人生出“它是否也在做着一场关于春天的长梦”的遐想。
走下桥阶，步入河滩。水面素日成群活跃的野鸭早已归巢，只有零星的几只，踩着河畔的细雪，把头轻轻探进水里搜寻，像晚归的猎人，要在大雪来临之前攒足忍冬的口粮。荷花池畔的浅水里有三只白鹅，一只踩着河畔的石子，背对着池水，将嘴狠狠地掘进脚下的缝隙里，左右晃动几下，抬起头，将一撮水草摆到眼前，紧盯着。另一只高高擎立水中，注视着眼前的枯荷与垂首的莲蓬，在无边的白与灰中，用颈部的轮廓勾勒出优雅的倩影。第三只凫在水面上，将头潜进水里，金色的喙和白色的脖颈形成的弧度，与水下的倒影刚好合成一个对称的桃心形，又与整个身体连贯成另一只镜像里的白鹅。此刻，白茫茫的河岸和灰蒙蒙的水面，淹没了三只天鹅的冰清玉洁。
荷花池边种着一棵冬青，雪粒洒下，在冬青繁密的叶片上汇聚、滑落，那沙沙的轻响，仿佛是雪在替沉默的枝叶，诉说着天空的絮语。树叶的缝隙里露出三两颗一束的果子，鲜红的果实裹在半开的窠臼里。那零星的红，一下子点亮了落雪的渭河，这果子虽不及蜡梅娟秀，却打破了眼前满目的素净。
一只喜鹊站在路灯落雪的太阳能板上，高高扬起头，像一个黑色波点，发射出叽叽喳喳的讯号，不知是在呼朋引伴，还是在替这过于静谧的天地，标下一个活泼的注脚。
落雪时节的渭河是静穆的。告别了汩汩涌动的春水，那水面上流动的绿藻已完成了生命的蜕变，化作水底摇头摆尾的鱼虾和草丛里蹦跳的青蛙。夕阳下河畔嬉闹的孩童，早已把知了的聒噪抛诸脑后，坐进了温暖的学堂。鲜红的蔷薇和飘香的金桂把微风送进秋日的柔波之后，走过了潮涨潮落的渭河，如远行的旅人，终得卸下周身疲惫，放慢了脚步，停歇在初冬的门口。
行走在落雪的渭河畔，脚底传来酥脆的抵抗，寒风掠过，清冷拂面。此刻，天地为河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磅礴的故事和斑斓的色彩，都被收纳进这片纯净的空白之下，慢慢沉淀，等待着被另一个春天重新描画。
（作者供职于宝鸡市秦龙运输集团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