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许晨冰清早进山,雪后初霁。我拿了把铁锹,心头跃动着几分新鲜的豪情——整日待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现在终于要踏进养路工日常的风雪里了。抵达那处背阴的急弯处,积雪果然又厚又硬。我迫不及待地上前,学着其他老同志的样子,双手握住锹柄,铆足气力便铲下去。谁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只啃下一小块积雪,手臂倒被震得一阵酸麻。再试一次,仍然不见起色。任我如何咬牙,雪块依然纹丝不动。未等我窘迫太久,一双手稳稳地搭在锹柄上端,力道向下轻轻一压。“张叔?”我抬头,是基层的张班长。“光靠胳膊较劲可不行,瞧这腿。”他示范着分开双脚,稳稳扎住,“下锹时,膝盖弯下去,腰得跟着沉。借的是全身的力。”他边说边动,铁锹仿佛长了眼睛,顺滑地切进雪层深处。接着他腰身一拧,手臂顺势带起,那沉重的一整块雪竟轻巧地翻飞出去,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路边。“喏,”张班长把锹递还给我,“别用蛮劲,要顺着它。”我依样画瓢,重新摆开架势。膝盖弯曲,腰背下沉——铁锹不再那般桀骜,顺从地切入积雪。腰腿发力传导至手臂,终于撬动了一块结实的雪块。虽然姿态狼狈,但已经算是入门了。“对喽!”旁边另一位老师傅远远地看见,洪亮地赞了一声。不知是哪个跟我一样没有经验的同事,一铁锹扬起来,雪粉簌簌落下,给大家洒了满头满脸,惹得所有人哈哈大笑。老师傅不厌其烦地手把手教我们,大家也一遍遍回味着那腰身下沉、膝盖弯曲、力量从脚底生根、经由腰背传递的微妙节奏。那铁锹,渐渐不再是一件冰冷陌生的工具,它开始慢慢与身体磨合,雪块飞离锹面的弧线,也一次比一次显得更远些了。过了一会儿,我停下手,拄着锹柄喘息,目光不由地望向那些老师傅。只见他们动作沉稳,一锹接着一锹,节奏均匀,铁锹在他们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又仿佛拥有开山的气力。雪块纷飞,落点精准,在他们身后,黝黑的路面正一米接着一米沉稳地显露出来。我望着他们挥动的背影,望着那嵌入白雪深处的黝黑路面,心中豁然:这铁锹上被他们腰背记住的弯折,被他们膝盖丈量过的角度,早已化成身体里最可靠的准绳。铁锹握在他们手中,如同骨肉相连的枝丫,每一次挥动,都是筋骨深处记忆的自然流淌。 (作者供职于蓝田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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