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丁 晨
认真读完莫伸的新作《王院纪事》，缱绻沉醉，不禁对作家为何记述一个普通小山村的变迁故事，引发好奇和诸多思索。
中国的普通山村数以万计。作家莫伸，偏偏选择了位于秦巴深山的陕西旬阳市棕溪镇贫穷、落后的王院村为突破口，深扎下去，撰写完成了30多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王院纪事》。
我在想这是一部什么样的文学作品呢？王院村的故事，为何如此吸引人？
当我认真读完全部作品，令人惊呼：这是一部记述一个普通的、常态的中国小山村，如何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历经千辛万苦，百折不挠，艰难创业、创新、创先，摆脱贫穷，摆脱落后，一步一步走出昨天，走到今天，走向明天，并不断地持续发展的真实故事。这可谓是一个缩影版的普通山村的创业史、奋斗史，变迁史，是一部难得的、少有的中国农村改革“教科书”式的优秀报告文学作品。也可称为当今中国报告文学体裁“教科书”式的作品和样板。
作品不仅记述了村支书陈分新及老婆刘忠群、村主任李光明、副支书柯常林，村老干部李春辉、王隆生等人物，如何克服自身困难，一身正气，带领和帮助王院村民大胆改革、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改换面貌的感人事迹。而且书中还记述了众多的形形色色各类人物，包括：刘忠群妹刘忠英、县医院医生刘化明、老教师徐郧福、青年村民邱德海和他妻子、村民组长邱令涛和柯常斌、低智村民柯亨顺、金治香夫妇等；以及县市、乡镇、局部门领导王安利、郭正明、赵颜龙、刘启刚、陶俊勇、赵德义、李向阳、屈轩、吴申意、刘应文、陈顺禹、王元辉等群体形象。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都有自己的命运和担当，他们平凡而普通，但，正是像他们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乡村，持续进步的主人和脊梁。是他们共同深耕于棕溪镇王院村希望的田野，共同撑起了棕溪镇王院村星光灿烂的天空。作家莫伸以高度的热忱，敏锐的眼光，真挚的情感，表达对平凡人精神负重的礼赞，从而突出了作品的深刻主题。
莫伸作为撰写报告文学的老手、高手，这部《王院纪事》凸显了他一贯的突出特点：
生活和采访的扎实。这是莫伸作为平民作家的良知、担当和责任，也是他的一贯作风。二十多年来，从电影《郭秀明》《支书和他的媳妇》到《一号文件》《王院纪事》，深耕于三农题材领域的作家莫伸，靠着他深厚的生活积累，心系天下苍生，敢为农民发声。西安城被称为作家的人很多，但像莫伸这样，长期一头扎向贫困山村，深入生活、沉入底层的有几人？为了撰写《王院纪事》从2007年至今，十八年间，他十多次深入旬阳、深入王院山村，有时住在镇上，有时住在村子。在王院村采访时就住在陈分新家。由于支书妻子残疾，他家条件要比一般村民差，房间简朴，隔墙是猪圈，每天躺在床上，能听见猪叫的哼哼声。莫伸说“采访老支书李光辉时，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走得汗流浃背，但我把它当成体育锻炼”。
《王院纪事》是解剖一只麻雀。为了更全面更客观地解剖，莫伸不仅采访了王院村，而且还采访了旬阳市甘溪镇的梯岩村、金寨镇的寨河村等。正是有了这上百位各色各类人物的扎实采访，才有了今天的扎实可靠，真实可信，结实长久的长篇报告文学《王院纪事》。
这也正是报告文学三大特征之一：坚实的新闻性，即真实性。
叙述和描写的细腻。莫伸以近50年的文学生涯，靠着深厚的文学功底，不去刻意的矫情和抒情，而用细腻的白描手法，流畅的叙事语言，使报告文学《王院纪事》以文学感染力，吸引和影响着广大读者。以陈分新及老婆刘忠群、村主任李光明、副支书柯常林，村老干部李春辉、王隆生等为代表的王院村人，质朴、善良、勤劳、智慧、能干和坚韧不拔的精神做派，被作家清丽而不浮华的文字，情感深沉而不故作煽情，细腻地表达出来。譬如书中第8页，陈分新和刘忠群新婚之夜的一段细腻描写：
陈分新终于开口时，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委屈你了。”
刘种群笑了，笑得那么灿烂：“不委屈。我们有手有脚，日子会过起来的。”
一句话让陈分新几乎落泪。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他们说了整整一夜也憧憬了整整一夜，所有的话都充满希望充满光明，他们被生活之美激动着，被希望之光鼓舞着，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即将有一场巨大的灾难降临到他们头顶。
作家避开了猎奇与感官刺激，以“中国式”的文风描写，表达了中国青年农民的爱情故事。新婚之夜是美好的、幸福的。但，这里作家也留下了伏笔：陈分新新婚老婆刘种群，一位贤惠善良、啼血奋勇的妻子，后发现腿患骨癌，使这个新婚家庭将面对难以想象的困境……
语言和故事的生动。报告文学的三大特征之二，就是动人的文学性。莫伸作为老作家，犹如杜甫的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的诗，文笔挥洒自如，纵横老成。他调动了文学表达的各种手段，什么叙述、描写、抒情、对话、联想和议论等用来为《王院纪事》人物和故事打磨服务。《王院纪事》语言:既平和、质朴、干净，洗尽铅华，又老辣、清丽、从容，内含力量。
书中写作家第一次走进旬阳，下车休憩的一段描写，就一下抓住了读者：
印象中司机手里的烟气飘冉，背景是空阔的江流和浩渺的大山。那一刻，孤鸿远雁，烟波万里，大江东去，逶迤磅礴。
心里感慨：山真大，江真大，人真小。
这段清丽、从容的文字温润如玉，很美，却包含力量，生动感人。暗示着作家将面对大山去探寻他心中的山村和人物……
再譬如书中187页至189页，低智村民柯亨顺，因腿疼困难，民政部门补助了3000元，他却在手上只握了一天，就被“游医”骗子，掉包骗走了。书中用了大段的人物对白和白描的手法，描述了骗子的骗术全过程。骗术虽很简单，柯亨顺上当却很自觉。这段描写很是精彩生动。读了令人伤痛和愤怒。让人生发了鲁迅对孔乙己、阿Q所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感。
思想和悲悯的深邃。报告文学的三大特征之三：鲜明的政论性。莫伸所有的报告文学，总是流淌着深情和悲悯，体现作家深刻的人文关怀。作品在反映农村、农业、农民存在的困境时，作家冷静客观地剖析原因，从而作出自己发聋振聩的敬告：“不管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专家、大学者，也不管他们具有多么丰富的经验和多么高深的理论，面对着‘三农’这道巨大而深邃的试题，都只能认认真真地向基层干部和农民们学习，并在学习的基础上，形成实事求是的分析和引领。否则，就只能是坐而论道，陷入空谈。”强调了中国农民的韧性和力量，表明作家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王院纪事》作品不是一般传统“脱贫叙事”的模式，而是作家经过长期的生活积累和深入采访，对像王院村这样一个资源匮乏、生态受限，更没有高新技术和高新产业，“始终是没有任何天然优势、普普通通，却又发展得很好的村子”，思索为何能持续进步？从作品中读者感受到作家的深邃思考：王院村基层组织坚韧性、村民内生动力与制度的健全和完善，支撑班子一点一点不停地往前走。作者最后得出政论：“最为重要的是，中国许许多多的山区农村，都别无选择，只能从这样一个很低的基点、很窘迫的样态起步，进而一步一步地走出昨天，走到今天，走向明天。”
写到这里，我恍然明白：作家为何要记述一个普通小山村的变迁故事。就是因为这个王院村，普通、常态的山村，没有任何天然优势，这样的村庄、这样的农民，屹立在蓬勃的山水中，活跃在耕作的土地上，是鲜活灵动、可触可摸、令人信服的。
2025岁杪，我应邀，赴旬阳市棕溪镇王院村参加了由陕西省村社发展促进会、旬阳市委宣传部主办的莫伸长篇报告文学《王院纪事》新书发布会暨研讨会。会议期间参观了王院村史展、王院村农耕文化博物馆，随意走访了个别村民住户，见到了书中的主人公村支书陈分新和他老婆刘忠群、村主任李光明真人。行走在蜿蜒平整的山路，凝望着坐落于山间的一座座小楼，下榻在装有空调、冲水马桶明亮的村宅新楼里，我蓦然感慨王院村的变化是多么的不易、多么的巨大。可以想象十八年前王院村民日子是多么艰难，作家莫伸的采访也是多么艰难。我们来到王院村，亲身地体验、领略和感悟，这自然会加深理解《王院纪事》这部书的现实意义和历史价值，也加深对心系天下苍生，敢为农民发声的作家莫伸的敬重和钦佩。
其实莫伸的文学创作成就是多方面的，远不止报告文学这一方面。莫伸从1977年发表《人民歌手》、1978年创作《窗口》，最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开始，他的文学创作生涯至今近50年了。近50年来他几乎涉猎所有的文学体裁、题材领域。他创作的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编导的电影、电视剧、广播剧等文学作品逾千万字。他是陕西唯一集作家、编剧和导演于一身的代表性人物，是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一级作家，获奖无数。特别是二十多年来，作为一位有良知和担当的作家，他长期关注、思考和撰写“三农”问题文学作品，成就斐然，好评如潮，难能可贵，可敬可佩。
我觉得文学评论界，对莫伸这样一位重要作家的重视和研究是不够的，应当很好地研究莫伸这特有的文学创作现象。
 写于2026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