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美玲
“亘古男儿一放翁”——梁启超如此评价陆游，而我眼里的先生赤诚热烈，不仅爱国，更爱吃，先生除了是诗人外，还有一个隐秘的身份：美食家。在他现存的9300多首诗里，记载食物的就超过3000首，让我们详尽了解宋朝的食材、菜式和饮食文化。
“白鹅炙美加椒后，锦雉羹香下豉初。箭茁脆甘欺雪菌，蕨芽珍嫩压春蔬。”先生在这首《饭罢戏示邻曲》里写了四种美味，在花椒的故乡四川，先生遇到了大为赞叹的舌尖魔法：鹅肉烤的焦香鲜嫩，主角花椒登场，入滚油香气瞬间迸发，给鹅肉增添了辛辣的灵魂；炖得鲜醇的锦鸡汤羹，刚加入豆豉便香气四溢，还有鲜嫩脆甜的箭竹嫩芽，口感胜过雪白的菌子；肥嫩鲜美的蕨菜芽，珍馐般的口感碾压春日里的所有蔬菜。这四个菜摆上桌，放在千年后今天，依然是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啊。
“新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先生对新津韭黄可谓情有独钟，除了“新津韭黄天下无”的论证，还有在邻村聚餐时吃过一道好菜，便随手记下一笔：“鸡跖宜菰白，豚肩杂韭黄”，于是韭黄炒肉这道家常菜便有了大宋醇厚的幽香。新鲜韭黄切成寸段，根与叶分开，盐、白胡椒、酱油给肉丝提鲜去腥，拌匀后入锅，加脂香复合的菜油和猪油炒散，葱姜蒜泡椒不能少，先下韭黄根，再下韭黄叶，既保证韭黄根断生，鲜嫩的韭黄叶也不会炒融，这便是“生葱熟蒜半韭黄”的讲究。
先生入川8年，吃遍了川味美食，最怀念的是“玉食峨嵋栮，金齑丙穴鱼。”峨眉山的香菇是否如玉般珍贵和味美我们不得而知，但是雅安的丙穴鱼，可是历史上备受推崇的珍稀食材，这种冷水细鳞鱼头部有一根剑型骨刺，传说是女娲补天历险时意外落入水底的宝剑转化而成，这成为现在鉴别雅安鱼的关键，据说雅安鱼以雅安天然石浆为食，富含各种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鱼肉鲜嫩无比，滋味腴美，自然也成了先生餐单上最有牌面的鱼。今天的雅安鱼已成为地理标志保护产品，最具名气的是砂锅炖汤，百度了现在的传统做法，笋、猪心、球盖菇、猪肚猪舌、火腿、土鸡、鱿鱼这么多食材放在一起，方能烘托出雅安鱼的复合鲜香。
65岁辞官回到老家绍兴的先生，爱上了茄子。“放翁年来不肉食，盘箸未免犹豪奢。松桂软炊玉粒饭，醯酱自调银色茄。” 先生近年来不再吃肉了，可是餐盘碗筷依然讲究，用松针桂枝蒸出来的米饭晶莹软糯，自己调制的酱料搭配银亮鲜嫩的茄子，滋味清雅绝佳。先生的《素饭》，直到今天也是绍兴人餐桌上的家常饭。通身鲜紫色的长茄子，一切三段，均匀有序的摆放在米汤上，茄子在咕嘟冒泡的米汤里变成酱红色，与米饭香味融合，米粒蒸至饱满，茄子也变得松软可人，只用酱油和麻油简单调味即可，即便没有先生的“玉粒饭”和“银色茄”，也感受到素饭里质朴的原味。
一转眼，两鬓花白的先生已归隐好几年，越发自在了：“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新钓紫鳜鱼，旋洗白莲耦。” 书一卷，酒一壶，独钓江上，何等惬意。先生生活拮据，烹调也一切从简，清蒸、红烧、煎炖，怎么做都是美味。我猜先生肯定是小火慢炖，鳜鱼切花刀，莲藕剁小块，火腿提味，笋和香菇提鲜，姜片黄酒去腥，瓦罐咕噜噜的冒着泡泡，先生眯着眼打了个盹儿，一觉醒来，美味当前，于是便有了“放翁痴腹常便便”。
爱国赤诚，种地勤勉，吃饭尽兴，做什么都全情投入的先生，诗人的气质从来没有被磨灭，哪怕只是乡间野菜，也能激发他独有的审美，其中有一种野菜，先生留下了动人的诗句：“离离幽草自成丛，过眼儿童采撷空。不知马兰入晨俎，何似燕麦摇春风。”我想先生一定在那个春天的早晨，用鲜嫩的马兰头，配了两碗白粥，坐在晨光初露里春风里，吃得心满意足，感受到这种野草的清香。后来不少名人都为马兰头留下温馨的文字，不知是否也是受了先生的感染。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写“马兰头，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汪曾祺写他祖母“每于夏天摘肥嫩的马兰头晾干，过年时作馅包包子。我有时从她的盘子里拿一个，蘸了香油吃，挺香。”
1192年的十一月四日，和此时一样的冬日凛冽。“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这一天风雨交加，狂风卷着乌云呼呼作响，大雨哗哗像巨浪翻滚，68岁的先生躲在温暖的屋子里，裹着毛毡烤着炉火撸着猫，多么的慵懒和闲适。看起来，先生应该过得很滋润吧？其实不然，那晚先生睡得极不踏实，于是写了另一首名篇：“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这时先生已罢官闲居，哪怕做了多年田间老农也没有片刻忘记寸寸河山，报国的壮志始终涌动在心头，梦里还是铁马冰河，鼓角争鸣。先生襁褓之时赶上靖康之难，北宋灭亡，放眼山河尽是兵荒马乱，先生一生的梦想是收复故国，可惜时运不济，中年被贬远离前线，老年回乡报国无门。遗愿是“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元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夙愿未圆，一生苦闷。好在，还有那么多美食，抚慰过先生的心灵。
 （作者供职于陕西华通公路工程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