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9期 第2428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6-01-27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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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夜月
新闻作者:


文 / 张永涛
小雪节气刚过,寒冬的脚步就近了。天擦黑得早,五六点光景,暮色就像浸了水的墨,顺着山的轮廓慢慢晕开,不到七点,秦岭山里就彻底沉进了夜色里。我因公路巡查工作要进山,车顺着潘太公路往上走,眼角忽然撞进一片清辉——抬头望时,月亮正悬在天上,圆得恰到好处。翻了翻手机日历,原来已是农历十月十五,难怪这月色这般饱满。
车在山里盘旋,月亮也像跟着动起来,不怎么安分。刚还悬在黛色山尖上,像谁随手搁在那儿的银盘,转过一道弯,又躲进了墨绿的树丛里,只从枝桠间漏下几缕清辉。夜空干净得很,星星一颗挨着一颗,亮得能看清星光的轮廓。这样的景致,也只有晴朗夜的秦岭深山才有,是城里见不到的透亮。
思绪忽然飘回半月前,也是这样的深夜,快十点时,电话突然响了——山里出了交通事故。按规定我得立刻赶去,那晚的风比今夜烈多了,卷着山气往脖子里钻,幸好我穿了厚棉衣。到现场时,肇事车歪在路边,司机缩在角落,浑身抖得说不出整话;同车的人蹲在排水沟边,我上前安慰,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只说“不要紧”,左手却紧紧捂着右胳膊。我追问才知是胳膊疼,提议打120,他说已经报过了,我这才松了口气。
在山里待久了,这样的事故见得不算少。事后和交警聊起,总说“十起事故九个快”,这话准得很。若是能慢一点,许多意外就都能避开了。后来我见到那司机,他依旧瑟瑟发抖,说话逻辑都乱了,想来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我只能一遍遍劝他:“别着急,事情已经这样了,先稳住神,救援都在路上,车也有保险。”能想到的安慰话都翻来覆去说了,见他还是紧绷着,不知怎么就冒出一句:“你抬头看看天,山里的星星多亮。”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这荒山野岭的事故现场,哪有心思谈星星?他是握着方向盘讨生活的大车司机,不是寻诗的旅人,此刻满心都是事故的慌乱,哪有什么浪漫可言。我是想缓解他的紧张吗?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今夜的月亮还在跟着我走,颜色都变了好几回。刚过山顶时,月光洒在山顶的残雪上,泛着冷冷的白;转过山坳,又被山雾浸得发粉,透着点暖;再往下走,竟成了昏黄的,像老屋里的油灯。明明是同一个月亮,换个角度看,倒像有了无数个模样。下山,过马尾河时,月光落进水里,碎成一片银鳞,我盯着水面发怔——我见过无数次月亮,却从没有像今夜这样,觉得它有这么多面孔。
路过雪山村一间破旧的房屋时,月光轻轻洒在灰扑扑的屋顶上。屋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想来是一家人正围炉夜话,连带着这月色都添了几分暖意。等我返回城里,再看月亮时,就得仰起头了,被楼群切割后的夜空,月色也淡了些。翻微信朋友圈,有朋友拍了今晚的月亮,配文是“超级月亮”。他拍的月亮圆且亮,却和我在山里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在山尖是清冷的,在树丛是朦胧的,在水里是细碎的。
我忽然明白,我走着,月亮也走着,可每个人眼里的月亮,原是不一样的。心境不同,看到的月色就不同。就像张岱在《湖心亭看雪》里,冬夜乘舟看雪,看的哪里是雪,分明是自己的心境。我今夜看这秦岭的月亮,看的又何尝不是沿途的思绪与感触。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我还是我。只是这一路的月色,都融进了心里,成了独属于我的秦岭夜话。
 (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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