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白秋薇2025年的夏秋,水火分明。三伏的烈日,似乎能把铁融化,温度计的汞柱动辄抵近四十度,空气久久不肯退烧。75岁的父亲,在蒸腾的暑气里,又一次说起他盘桓心底多年的念头——他想回老家,盖一座“房子”。我知道,这念头不是冲动,是一种叶落归根的夙愿和执念。时序转入国庆,天漏了。雨水织成绵密的网,沉沉笼罩着乡野和城市,下成了1961年以来最漫长的秋汛。父亲一遍遍打开手机查看天气状况,就像几十年前在老家抢收庄稼时,焦虑地窥伺着天光的缝隙,终于,一个难得的晴日被他等到了。父亲二话不说,叫上弟弟赶回老家,归来时,十几片散发着清香的松木板已经静置在老家堂屋,等四年后的闰年制成寿材。父亲的房子,是要盖在地下的。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老家农村有一个风俗习惯,家中有老人的都会提前置办寿材、寿衣放在家中,时间一般选在闰月或闰年,寓意添寿加财。多数家庭在老人60岁左右开始筹备寿材,部分家庭甚至提前至50岁或更早。添寿加财的说法当然没有科学依据,它更多源于对生命无常的敬畏,体现出对逝者的尊重及孝道传承,是一种豁达的生死观。祖父母的寿材是父亲一手操持的,那两口提前做好的黑漆漆的棺材停放在堂屋,也就是现在搁置新购松木板的地方。虽然棺材被塑料纸苫盖得严严实实,可在少年的我眼里,那仿佛是两个张着大嘴的鬼怪,随时要把人吞噬进去,夜间每每经过那里,我和弟弟都是壮着胆子快步小跑,不敢停留。可家人却很坦然,他们在棺材旁放置杂物、堆放粮食、祭祀祖先,好像棺材和家里的桌椅板凳没有什么区别,好像死亡的恐惧没有在他们心里投下一片阴影。及至我人到中年,才逐渐领悟那种向死而生的平静里所蕴含的力量,一种让人清醒,可以抵抗生活风雨的力量。后来,被病痛噬空身体的祖父母,静静躺进描金绘彩的寿材里——棺木上苍松遒劲,牡丹富贵,象征着泽被子孙的绵长福禄。那座请匠人精心建造的“房子”,或许是父亲给双亲所能尽的最后、也最沉重的孝道。墓室门楣高高拱起,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室外飞檐翘角,室内瓷砖雪亮,壁上南极仙翁眉目慈祥手托仙桃,远处仙鹤展翅掠过流云,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青峦。一生在黄土里刨食的祖父母,最终归于这片他们耕作过的土地,去往壁画中的极乐世界。回溯光阴,祖父母盖的那方小土院已经消失在故乡的雾霭里。小院青砖灰瓦,木门黑漆斑驳,五间房子小小的,盛满了父亲兄妹六人嬉笑打闹,他们在这里长大,又相继离开,只剩祖父母如老燕护巢般留守原地。春天,家门前槐树亭亭如盖,开满了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屋檐上飘飞着粉紫色的云雾,那是院中梧桐树吹开的紫色小喇叭,蜜蜂嘤嘤嗡嗡,绕着粉粉白白的花朵飞来飞去,小橘猫在树下舞动爪子,好奇地扑抓树叶晃动的光影。那时,我和弟弟正上小学,小小的胃好像是个大大的口袋,怎么都装不满填不饱。中午放学到家,祖母和母亲还在灶间忙活,饥肠辘辘的我们翻出早饭剩的馒头咸菜,蹴在地上吃得香甜,旁边的收音机播着评书《三国演义》,最后那句“且听下回分解”总是让人意犹未尽。懵懂的时光倏忽而过,却也被记忆的相机灵敏抓取,留下了可供回味的美好画面:我们姐弟俩打扑克玩吹牛,输的那个愤闷不服,赢得那个笑逐颜开;勤工俭学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个漂亮的皮面笔记本,我珍藏起来舍不得写一个字;夏日消暑,给啤酒瓶灌满凉水,加入几粒糖精,喝一口,清凉甜润……凡此种种,都化作滋养,从童年的小土院生发开来,流进血脉。随着村庄整体搬迁,1987年我们搬进父母盖的新家——宽敞明亮的二层砖混小楼。祖父满心欢喜:新房子不但人住得舒坦,粮食晾晒、储存都很省心,夏季炎热,他常打地铺睡在二楼,就图高处那一缕缕凉风。父亲也有了装扮新家园的温柔兴致,他买回一株月季、一株葡萄树栽在院子中央。那月季花开得红艳饱满,层层花瓣如婴儿皮肤般细腻柔软,葡萄树扯开藤蔓后绿荫浓厚,大小不匀的青葡萄让我们从挂果眼馋到成熟,母亲总是要摘几串熟得透亮的送给邻居品尝。在父母的辛勤操持下,这个家开启了多个幸福的第一:小小书桌,安放了我和弟弟的学业;漂亮的组合衣柜,收纳着全家人的体面穿戴;黑白电视机总是勾魂一样让我忍不住要打开,双卡录音机里,“小虎队”和秦腔戏轮番PK争抢听众;窄窄的沙发,成了我和弟弟东倒西歪时的安乐窝……这座房子,见证了我们一家三代人的悲欢离合,痛别病逝的祖父母,我和弟弟考上大学走进象牙塔,为了父亲工作方便全家搬去外地,二伯和堂弟相继住了进去。现在,房子门窗老旧,墙面剥落,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回想这些情景,我仿佛做了个恍惚又清晰的梦,背景里残留着灶间呼呼的风箱声,葡萄架上跃动的光斑,回荡着祖父母爱听的秦腔戏,咿呀半天总也唱不完。梦醒后,流云散尽,物非人非,只剩下固执的人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打捞往事。血脉觉醒般,我突然就从心里接受了秦腔,那曲调不论是高亢激越的,还是婉转悠长的,都会编织起另一个时空,让我们再次和故人相遇,和年少的自己相遇,在一唱三叹的戏词里感受着生活粗粝的本味:有旱涝不保的焦虑,有生离死别的剧痛,也有生生不息的劲头……也许,父亲也曾做过这样的梦,关于房子和根脉的梦。修缮老房、回归故园的念头,他动过不止一回,终因身体状况、生活习惯等原因作罢。年逾七十,他重新思考身后事,落叶归根的念头,像老树破土而出的虬根,还是占了上风。族里叔叔们得知后都很支持:同一片土地上,老弟兄们弯腰流汗地耕作几十年,百年后也要热热闹闹躺在一起。两个叔叔陪着父亲和弟弟,在木材市场细细挑拣,最终选定了寿材。运回后,又用油纸一片片包好、摞好,确保通风干燥,连以后上油漆的事情也包揽下来。父亲回家后对母亲说:我没选最好的柏木,咱爹妈就用的松木,咱们也用松木,最后都是一把土盖下的事儿。母亲说:松木就松木,也好着呢。母亲把这些对话转述给我时,口吻平淡如话家常,可那平淡之下,却有什么东西,细针一样轻轻扎进我的心口,让我不愿接话,更不愿深想。其实,母亲早在十多年前,就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了她和父亲的两套寿衣,每年夏天阳光最盛时,都拿出来晾晒、拍打。平日里,她买了新衣服,都会高兴地穿在身上,让我相看花色、款式是否适宜,唯独这两套衣服,她从未在我面前展开过。她不提,我也不问,我们母女俩心照不宣般回避着这个禁忌。父亲生性豁达,看淡生死,曾在全家团圆时交代身后之事,席间气氛陡然凝结,我不禁喉头发紧,弟弟也表情凝重地岔开了话题。回避,是表象,向死而生,才是生命末途的本质。即使那些象征着人生终结的提示词如利刃悬顶,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路还是要一步步走,直到在酸甜苦辣、病痛生死里浸泡个透。一个人是这样,一代人也是这样,世代更替,循环往复,开头有多美好,结尾就有多残忍。我们在父母筑就的屋檐下咿呀学语,在他们的呵护中蹒跚成长。待到羽翼丰满,顶立于天地之间,便开始新一轮的责任轮回——从为自己筑巢,到为下一代遮风挡雨。这仿佛一场无声的接力,起点是父母给予的温暖屋檐,终点是我们为父母准备的最后归宿。其间过程,漫长而又短暂,那终点,惧怕到来而终会到来,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做什么才是最好?思来想去,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像父辈一样,在该筑屋时筑屋,该缝衣时缝衣。当我们为亲人仔细掖好衣角,当我们为新生的枝叶修剪荫蔽,那终点,亦是另一段温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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