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张永涛虽说已入三九天,早晚温差大得厉害,但我们终究没抵挡得住诱惑,趁着周末中午的暖意,直奔宝鸡千河岸边,踏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遗迹。古渡我们此行的核心目标,是寻觅千河岸边的古渡遗址。当天,初到千河岸边,一时未能锁定确切位置,只好托付同行的朋友给他表哥致电问询。收到回复:千河古码头,在陈仓与凤翔两地交界处的河段,岸边有一家矿厂。绕了大半圈一无所获,直到驱车北行至李家沟,才在一户村民的指引下,于厂区西围墙外找到了那块文物保护石碑。石碑立于2020年,刻着“孙家南头西汉仓储遗址”,碑文清晰记载:该遗址属西汉时期遗存,地处凤翔区长青镇孙家南头村西,呈南北向长方形,东西宽80米,南北长250米,总面积达2万平方米。发掘记录显示,遗址内有完整的墙垣、通风口、门洞和柱础石,出土了板瓦、筒瓦、几何纹方形砖及各类瓦当等文物。这份遗存不仅是研究关中西部秦汉时期政治、经济的重要实物,更印证了这里作为千河漕运码头与仓储枢纽的核心功能。顺着石碑旁的沙石路下行百米,便抵达宽阔的千河河床。此处地势略高,呈半圆形伸向水面,正是船只停靠卸载货物的绝佳区位。岸边平缓无陡坡,便于搬运货物,河中间凸起的几处小岛屿,还能起到缓冲水流、保护船只的作用。烟雾蒙蒙中,有人在岛上垂钓,鱼竿的轮廓融入景致,恍惚间竟与千年前舟楫往来的图景有了几分重叠。两岸台塬的黄土坡下,散落着不知啥年代开凿的窑洞,遥想,这里或许就是船夫、货商临时歇息的居所。马道口从孙家南头古渡遗址向南行500米,便是马道口。这里地处陈仓与凤翔交界,是千河河床延伸出的一处台塬豁口,顾名思义,自古便是连接河岸与台塬的陆路要道,更是古渡货物上岸后的核心转运枢纽。朋友说,他小时候村子还紧挨着千河岸边,后来村民才陆续搬到台塬之上,而土崖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窑洞,其中一处便是他舅爷当年的居所。我们顺着台塬下到岸边,崖脚下的麦田已悄然返青,嫩绿的苗儿在寒风中舒展,与身后褐黄的土崖形成鲜明对比。朋友回忆,小时候还能看见河里的大水车转动,河水冲积出的平原土壤肥沃,盛产红薯、西瓜、西红柿,收成向来极好。这片沃土的滋养,正是古渡长期承载两岸民生的佐证。朋友的舅爷曾提及,1948年4月,为躲避马步芳部队的追杀,家里八位男丁躲进窑洞上方的高窑,却遭敌人投掷烟雾弹,最终七人遇难,仅一人幸存且精神受创。次日彭德怀部队抵达后,还专门为七位逝者召开了追悼会。为何这里会成为战乱中的必争之地?正因马道口衔接古渡,是千河沿岸水陆转运的关键节点,部队行军、物资运输都需经此要道,当地村民告诉我,当年国民党部队在此临时打桩搭建木桥,逃往河对岸。朋友的母亲小时候常能看见骆驼队从马道口经过,骆驼身上驮满了货物,尤以盐为多。这些骆驼队并非凭空而来,我想,可能正是从孙家南头古渡上岸的货物,经马道口转运至雍州、长安等地的明证。古渡负责水路运输,马道口承担陆路中转,盐作为古时重要的战略物资,正是通过这一水陆交织的通道,完成跨区域流通。我们在这里的一座寺庙内还发现一口古泉,看护的马师傅说,这泉叫太白神池,有五个泉眼,常年湍流不息,顺着小溪最终流到千河里。他听老一辈人讲,这泉水曾是船夫、车夫和过往商贾的饮水之地。他取来杯子,请我们品尝泉水,的确甘甜滋润。蕲年宫从孙家南头村往东,穿过公路,一条上塬小路的半道上,立着一块文物保护碑,上书“孙家南头宫殿遗址”,这里便是著名的蕲年宫遗址。遗址南北长约300米,东西宽约150米,占地面积4.5万平方米,核心区域的弧形沟壑内,遍布瓦砾与夯土层,随手便能翻捡到残破的纹饰瓦当。出土文物极为丰富:战国时期的云纹、葵纹瓦当,秦代的陶水管道,汉代的“蕲年宫当”“来谷宫当”等文字瓦当,还有周秦墓葬中出土的鼎、簋等青铜器,无不彰显着这里的皇家气派。史料记载,蕲年宫始建于秦孝公时期,最初是祭祀后稷、祈求丰年的场所,后来逐渐成为秦国统治集团商议政务的核心。公元前238年,秦王嬴政在此平定嫪毐叛乱,奠定了亲政的基础。汉代沿袭秦制,多次修缮重建蕲年宫,天子常亲临雍城,在此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如此重要的皇家宫殿,为何选址于此?我猜测,正与古渡、马道口构成的交通体系密不可分。纵观孙家南头古渡、马道口,再到蕲年宫,三者并非孤立存在。从千河水运,到河东岸黄土台塬,构成了一套完整且高效的水陆交通与物资保障体系。在古代,千河作为关中西部的重要水路,孙家南头古渡可能凭借优越的地势,成为货物集散的核心码头,当年无数船只载着粮食、盐、铁器等物资在此靠岸,随即卸载至紧邻的西汉仓储遗址。这座仓储也正是依托古渡与马道口的交通优势,实现物资的短期储存与快速调拨,是整个运输体系的中转站。古渡的水路运力、马道口的陆路中转、仓储的物资保障,三者相互支撑,形成了水路运抵——仓储调配——陆路转运的完整链条,既保障了皇家祭祀与政务活动的顺利开展,又推动了区域间的商贸流通。 (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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