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焱毅如果把黄河比作一条巨龙,那潼关就是巨龙回首处最惊险、也最紧要的一个脖颈子。去年深秋,我专程去了一趟潼关。那天关中的风刮得极猛,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我避开了那些喧闹的网红打卡点,顺着秦东镇的一条坡度极陡,甚至有些硌脚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黄河滩边。站在那儿,眼前的河不再是温顺的绸缎,而是一股脑儿地卷着黄沙,在秦、晋、豫三省交界处横冲直撞。就在这片浑黄的水面上,渭河、洛河从西边汇入,三水交汇处清浊碰撞,像是在陕西版图上洇开的一团浓墨。我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那种大河奔流带来的压迫感,瞬间让文字里的“壮丽”变成了脊背发凉的震撼。历史的重中之重在渡口旧址,我遇到一位当地导游。他没跟我念那些干巴巴的词条,而是指着脚下这片看似荒凉的河滩,神色严肃地说了四个字“重中之重”。“咱这渡口,早在大商汤时期就存在了,那时候还没建潼关城呢!”导游的话一下勾起了我的好奇。他告诉我,潼关古渡不仅是地标,更是历朝历代的命脉。西汉时期,朝廷专门在这里设立了“船司空”,这可是统管水运调度的实权官职。到了隋唐盛世,这里更成了全国性的漕运中枢。导游指着远方湍急的河道说:“那时候关东的粮米想进长安,潼关是必经的嗓子眼。到了明清鼎盛时期,这里商贾云集,是丝绸之路向东延伸的重要通道。因为渭河水浅滩多,百石大船进不去,必须在潼关靠岸,换成小船或陆路转运。可以说,这片滩涂印证了半部中国交通史。”听着他的讲解,我再看那咆哮的河面,仿佛看到了一千年前,无数官船、粮船在此接踵抵岸,成千上万的搬运工在此挥汗如雨。咽喉要塞:不仅是关,更是渡老一辈潼关人常说,如果没有了渡口,潼关的魂儿就丢了一半。参观走访时,我遇到一位坐在石坎上抽旱烟的老汉。他操着浓重的秦腔念叨:“娃呀,以前咱这儿是典型的水城,城墙根儿就在水里泡着。那时候码头上整天响着船工的号子声,热闹得像个不夜城。”我蹲下身,摸了摸脚下一块残存的青石阶。石块边缘已经被磨得像镜子一样圆润。那是几百年来,无数挑夫赤着脚,挑着沉甸甸的盐、粮、棉,一寸一寸踩出来的痕迹。我想起导游说的话,那时候的码头栈道常年是湿的,那是河水浸的,也是纤夫的汗洒的。消失与归来:被水淹没的记忆20世纪 50年代,为了配合三峡水库蓄洪,千年古城和这座“重中之重”的老渡口整体拆迁,沉入水底。我在景区的一隅,发现了一截锈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质锚链。它由于常年经受风雨,已经和泥土固结在了一起。我试着用力拎了拎,沉重异常。那一刻,我才真切感悟到,这锚链背后曾是无数家庭的生计,是陕西航运曾经的荣光。现在的潼关古渡,是在原址基础上恢复重建的。虽然“万担粮船入潼关”的景象不再,但它更像是一个守望者。哪怕老码头沉入了水底,它依然活在当地人的念想里。现在的日子好了,不需要再卖苦力背大包,但如果没有这些老桩子,潼关的根就像没拴住一样。活在当下的浪漫离开前,我在渡口边买了一个现打的潼关肉夹馍。摊主是个利索的中年人,手里的刀把肉墩剁得“嗒嗒”响。我蹲在河滩边,一边顶着河风啃着酥脆掉渣的饼,一边看远处的动车组快速跨过黄河大桥。那一刻,古老与现代的重叠感特别真实。老渡口慢悠悠的历史与高铁快节奏的未来,就在这一口肉夹馍的油香里交融了。正如导游所说,无论时代怎么变,这个地理上的“重中之重”,永远记录着陕西航运的脊梁。船过水无痕,但渡口记得。 (作者供职于西禹分公司港务区收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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