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小年
下午，两个陌生人敲开办公室的门，自我介绍说他们是西十高铁蓝田站工作人员。西十高铁通车在即，相关扫尾工作正紧锣密鼓推进，他们今天想沟通高铁站与地方公共交通衔接事宜。我听闻后十分高兴，家乡年内就要通高铁了！从蓝田到武汉两个小时左右，简直比从老家走到县城还要快啊！一瞬间，激动的我思潮翻滚。
40多年前，我在老家的小村子上学。那时的学校多么简陋，六间并排的土坯房子，门外一个大场，可以跑操。从家里到学校需走十几分钟土路，晴天还好，每逢下雨下雪，通勤就是一个大问题。那时候没有父母接送，下雨天穿一双类似现如今皮鞋的低腰雨鞋，鞋子基本上都是大人的，雨天不出工，可以轮到小孩子穿。在深深浅浅的泥淖中行走，鞋子一不小心就陷进泥浆，一只脚就硬生生的踏在泥中。索性拎着雨鞋到教室，光着脚丫子上课。记得那年大雪，期末要到大队学校考试，我天未明就从家里出发，沿西坡向岭上走。路上大雪没及膝盖，我在雪窝子里艰难攀爬，时不时栽个跟头，眼看着天色破晓，急的哇哇大哭起来。幸好隔壁大伯从林场回村，背起我一路护送到坡顶官路上，至今难忘。
三年级以后，我要去大队学校上学了，村子里的学校没有四年级。然而父亲嫌在大队上学路太远，又要经过一片茂密的洋槐树林，听说偶尔还有狼出没，就带我去了镇上上学。此后的六年时间里，我再也不怕上学的路了，因为镇上的学校就在官路旁，上放学走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宽敞大路，我们当地人都叫官路。官路两旁还有笔直挺拔、高大粗壮的杨树，杨树下半身还经常涂着乳白的漆，看着非常的阔气。从镇小学到初中，我和伙伴们背着书包，无数个日夜无数次踏着这条碎石官路，感觉不是一般的骄傲。周末，有高年级同学把家里自行车偷出来，摁着车铃驮着我在这条路上兜风，简直爽歪了。不知道哪天起镇上通班车了。早上那些手挎贴有上海字样黑皮包的人，三三两两上了车一路卷着尘土南去，下午放学的时候又穿着喇叭裤戴着电子表回来。同学门都非常羡慕，课间饭后七嘴八舌讨论着着官路那头的世界。初一暑假，我搭乘一辆手扶拖拉机沿着这条官路一路南下，终于在县城看到了比官路还阔气的街道，而且还第一次看到了柏油马路。
初中毕业，我考上外地一所中专。出门那天不知道什么缘故，官路上班车停了。父亲扛着铺盖卷儿，我背着一网兜锅盔，徒步从老家赶往县城。因为着急，我们抄了近道，那条被牛羊四季践踏又被暴雨反复冲刷的土路，石子和土疙瘩烙的我脚痛。在县汽车站，我和父亲相互拍落身上尘土，一人吃了一块锅盔，挤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班车。傍晚时分我们到了西安，又七拐八弯兜兜转转磕磕绊绊逃难似的到了火车站。父亲叮嘱我在售票大厅西安那两个字下面看行李，他去买票。我就傻呆呆站在字下面看着广场上的人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摩肩接踵。一直等到晚上10点多父亲才垂头丧气的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说是今天的票卖完了，还得等明天再来碰运气。
终于坐上了火车，第一次乘着这绿色的巨龙在山川大地间奔驰，感觉仿佛走进了电视里的画面。列车在地理书上的城市间飞跃，我激动地见识了什么叫鱼米之乡，什么叫崇山峻岭，什么叫甲天下美景。然而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我的脚开始肿胀起来，鞋子都穿不进去。拥挤的车厢里喧闹的南腔北调最终淹没了兴奋，40多小时的车程让我对遥远的空间距离心生畏惧。此后4年，我和同伴们每次坐绿皮快车都头皮发麻，甚至听到火车的汽笛声都头皮发麻，每一次漫长的求学路都让人惶恐不安。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回到家乡，投身道路运输管理工作。那是一个万象更新朝气蓬勃的时代，全国上下开始大规模道路基础设施建设。记得当年在乡镇站所工作时，县境内第一条高等级公路破土动工，各种施工机械将现场喧闹的热火朝天，站在正铺筑路基的几十米宽的道路旁，完全没想到原来道路可以建成这样，回想当年走过的那条碎石官路竟是多么的简陋。不知不觉中，通村的公路也日新月异的硬化，回家的道路再也看不到泥泞了，尽管自己已忙得很少回家了。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在县城街道看见了红绿灯，再往后交通拥堵真的来到了日常生活中。县境内开始建成了高速公路，原来给我视觉震撼的高等级公路在全封闭的高速公路面前又落后了一大截。再往后村村通工程让我们村子里的路变成了可以通车的水泥路，当年我提心吊胆上学走过的路不在崎岖坎坷，已变成了一条笔直简洁的宽阔大道。
孩子小学毕业进入西安市区一所初中上学，那时候乘坐班车已十分方便，干净整洁的大巴一辆接着一辆，车厢早已没有了我和父亲当年闻到过的气味儿。孩子初中还没有毕业我就买了人生中第一辆私家车，每个周末都忙匆匆地做好饭菜装上车送到学校门口，突然感觉早年在外地上学期间诚惶诚恐的空间距离就不是个啥事儿。2017年，孩子考上武汉一所大学，我和爱人坐飞机送孩子上学，从出家门到落地学校统共五六个小时，在学校寝室合影留念时无限感慨如今的交通，真是太方便了，早上还在家里吃凉皮肉夹馍呢，下午竟然在珞珈山下悠闲漫步。
孩子在武汉上学时坐飞机太贵，坐高铁得绕道，现如今武汉可以直达了。当我把这消息激动地告诉她时，她却一脸平静，好像就不是个啥事儿。是的，在他们这一代人心目中，这一切都理所应当，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共和国40年翻天覆地的变化，道路交通举世瞩目的发展，究竟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浇筑了多少人的汗水啊！从村子的泥泞小路一直走到今天的高铁横贯南北、高速网越织越密，背后究竟有多少交通人不屈不挠、自强不息呢？泥泞小路已是回忆、绿皮火车也成历史，国家高速路网71118布局、高速铁路八纵八横里程五万公里，海上航线、空中物流让人应接不暇。可是穿过四十年时光隧道，我总是看见共和国交通人披荆斩棘、风雨无阻勇毅前行的身影，看见他们逢山开道、遇水架桥不惧任何艰难险阻的勇气，看见他们黑发变白头无怨又无悔的决绝。40年弹指一挥，共和国强大了，他们老了，只是把应该留给后人的，一点没落下。
 （作者供职于蓝田交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