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2533期 第2432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6-02-10 星期二
今天是: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4b.png

第四版 < 上一版   
看山时,花落无人拾
新闻作者:

文 / 罗凤英
桂花开了又谢,酒坛满了又空。趁秋夜的凉露漫过窗棂,我念的,究竟是那年浸着桂香的酒,还是那个敢将山河一饮而尽的我?
秋分时,晚风携来一缕桂香,这香气清洌如旧,倒像是被风揉碎了的旧时光从记忆里漫了出来,裹着泥土气、竹篮的草腥气,还有少年时指尖被花枝扎出的血珠的微甜,像极了后来我偷尝的第一口桂花酒。
“快看,下桂花雨啦!下桂花雨啦!”邻家阿姐总爱拉着我拾那些掉落的花瓣,奶奶把桂花和着新米蒸成桂花糕,甜香裹着热气儿漫了满院。我趁她不注意,偷捏了一块烫嘴的桂花糕塞进嘴里,米香混着花香在舌尖化开,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吐。阿姐问:“桂花糕会一直这么甜吗?”我说:“当然啦!你看这树,明年还会长更高,花还会开更密,我们能摘好多好多桂花,蒸好多好多米糕!”
那时总以为,桂花树会永远站在院子中央,枝丫永远够得着天空,竹篮永远装不满金粟。以为时光就像鬓边的桂香,会一直萦绕不散,可我们哪里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后来”。
高二那年的秋分,桂香依旧漫进窗棂,混着粉笔灰的涩、试卷油墨的淡,还有晚自习后夜风里的凉。我回了趟老家,还没进院门,就先看见那株桂花树。我站在树下,指尖几乎要触到当年那簇最密的花。不是树矮了,是我长高了。可肩膀上的书包沉得厉害,压得我连抬手摘朵花的力气都没有。
金粟飘在水泥地上,沾了灰,再没有以前“桂花雨”的鲜亮。我蹲下身,拾起一瓣沾着泥的花,花瓣蜷着,仿佛在说:“秋走了,我留不住。”孩童时以为,举着花就能留住秋,就像以为未来的路会铺着桂花糖,连风里都该永远飘着“甜味”。
可花从来只是花,只是我把不肯长大的念想、不敢选择的怯懦,都寄托在了那簇金黄里。它会谢,就像时光会走,就像曾经以为清晰的方向,其实只是少年人眼里永不凋零的错觉。当年追着花瓣跑、举着花问秋归处的孩子,早该明白,没有哪朵花能永远悬在枝头,就像没有哪个秋天会为谁停驻归程。
办公楼下也栽了两株桂树,细瘦的枝干还需竹竿支撑。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时,偶尔夹杂飘进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桂香。那股香裹着咖啡的焦糖玛奇朵味,混着穿西装的人衣襟上的香水气,倒比故乡后山的桂香多了几分“人间烟火”,只是这烟火太轻,飘在五层楼的窗户里,明明散着香,却抓不住半分实在的甜。
我总能想起故乡山里的桂树,彼时秋深,整座山都浸在金桂的香里,花瓣厚得能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一床晒干的阳光被。如今隔着办公楼的玻璃回望,当年的青石板路或许已被新的落叶覆盖,而楼下这两株桂树,还在努力把细瘦的枝丫往天光里伸。它们开的花极小,风一吹就簌簌落,落在停车场的沥青地上,碎成星子般的泥。保洁阿姨扫落叶时会一并扫走,竹簸箕里“哗啦”一响,倒像是把我对整个秋天的怀念都倒进了垃圾桶里。
此刻再看那两株桂树,竹杖撑着的枝干虽细,根却早已悄悄地往水泥缝里钻。这本就是它们的宿命,当年在山间开得热烈,如今在人间落得细碎,重山之外回望时,或许现在才懂“花成泥”从不是消散,而是把整季的香,都酿成了下一次绽放的勇气。
雨停后的山径泛着幽光,小时候,我和阿姐总爱坐在青石上,看落花随着溪流蜿蜒而去。有片半开的桂子卡在石缝里,挣扎了几下终被水流卷走,打着旋儿奔向看不见的下游。而如今,当年与我促膝而坐的人,早已嫁作他人妇,微信朋友圈里晒着孩子与柴米,再无半句关于山花的消息。
立于溪畔,又见那落花入水,这回落英却没有半分挣扎,反而舒展了花瓣,像终于卸下重担的旅人。我没有像少年时那样急着伸手,只是静静看着它被下一波水流带走。指尖悬在半空,忽然懂了,有些美好,原就该属于流水与大地,强求不得。当年那个敢把山河一饮而尽的少年,和如今这个愿看落花逐流水的我,原是同一条时光溪里的两叶扁舟,一前一后,都顺着岁月的下游漂走了。
晚风里,我特意到桂树旁站了站,米粒大的花瓣还在簌簌落,有的粘在我的风衣下摆,有的落在沥青地上,被往来的鞋尖碾成泥。我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它们落,当年的血珠、阿姐的笑、奶奶的蒸笼……这些“无人拾”的碎片,竟在多年后酿成了回甘,让此刻的桂香里,除了清洌,更有了沉厚的暖。
少年时总想把所有桂花都装进竹篮,如今明白,最美的香原是飘在风里的。无人拾的落花会化作泥,无人拾的记忆却会化作光,那些“无人拾”的怅惘与遗憾,终会在时光里沉淀成香,让我们在回望时,能笑着说一句:“你看,当年的桂花,到底还是香到了现在。”
再望那山,已淡成水墨里的远影。记忆里的桂花枝丫还在晃悠,桂花落了,酒坛空了,可当年握着花枝喊“桂花流血了”的少年,不还在香里站着吗?
山还在,花还落,而那个敢将山河一饮而尽的我,从来都在香里,从未离开。 (作者供职于南郑公路段)

陕公网安备 6101900200096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