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西棉
过了腊八就是年，小时候吃了腊八粥就掐着指头盼望着过年了。新年到，好运到！新年到了有漂亮的新衣服穿，新年到了可以饱餐平日里难得的肉菜肉包，可以品尝美味的副食糕点和水果罐头；新年到了可以收到长辈和亲戚发的压岁钱，还可以无拘无束玩耍打闹、放鞭炮、打灯笼！
隆冬腊月的关中平原萧瑟清冷，西北风是冰冷刺骨的。记忆中四十年前孩童时代，放了寒假，阴冷的天气大多时候是蜷缩在火炕上，可以斜躺着看书，趴在炕边写作业。而新年到来的喜悦是从蒸年馍的大铁锅笼屉缝隙中，随着那第一缕蒸腾的热汽，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的。火炕连着灶台，此时大开间的老房子就会雾气蒸腾，麦香浓郁。
蒸“年馍”，是关中人家年前顶要紧的一桩盛事，在腊月二十七八这两日达到顶峰，祖母和母亲会忙活整整一天蒸年馍，其中，蒸包子用于春节过年期间日常生活和待客用度，蒸花馍则为祭奠先祖特供所需。母亲和祖母配合默契，母亲负责和面、揉面、擀包子皮，祖母负责洗菜、拌馅、包肉包。揉面可是个力气加技巧活，大块发好带着空隙的面放在磨得光润润案板上，母亲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一双手上，腰与手臂一同起伏、反复揉搓，面团“噗、噗”的闷响，再施加适量碱面中和酸度，直到湿粘的面团光滑柔软、弹性成型为止。
蒸年馍时，上午先蒸包子是老讲究，是对新的一年富足、安康与圆满的期许。大肉萝卜馅是最常做的，油水匮乏的年代，肥膘肉是首选，肉要剁得细碎，和擦成丝又挤干了水的白萝卜拌在一起，只撒足量的盐和五香粉，那香味便纯粹得沁人心脾，通常要连续蒸3大锅以上，每锅是两甑篦，大概有80个包子左右。祖母的手像翻飞的鸽子，一捏一捻，一个个胖墩墩、圆乎乎的包子便列了队，褶子匀称，再均匀的顺时针绕着圆圈从外轮向内圈摆放整齐。
而花馍，则是庄户人家朴拙心田中开出的智慧奇花。普通的白面，到了祖母手里，便有了灵性。一把普通的剪刀，一把梳子，一个竹签，几粒红豆黑豆，就是全部的工具。只见剪刀尖儿在面团上灵巧地起落，一翘，便是鱼儿的尾巴；一压，便是鸟儿的翅膀，红豆点睛、黑豆缀纹。一块寻常的面团，转瞬间，就成了摇头摆尾、活灵活现的鱼，甚至成了憨态可掬的小老鼠、乖巧可爱的兔子。出锅后我更是爱不释手，看着造型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实在舍不得咬一口。我最爱看祖母做“枣山”，那是过年敬神祭祖的圣物，一颗颗饱胀的红枣嵌在粗壮白面条团的褶皱里。祖母做得极慢，极庄重，手里捧着的不仅仅面团，而是家族绵延福祉的祈祷。她常说：“这‘枣山’，神仙祖宗看了，就知道咱家日子是甜的，人是心实的。”
烧锅看火也有技巧，麦草与硬柴要搭配得当，火要旺而匀，要不急不徐地舔着锅底。火候不到，馍是粘的，未胀发出来；火候太过，馍表面就炸裂了，品相不好看。父亲专注地盯着灶膛，不时用火钳调整着柴薪的位置，让燃烧充分。第一笼蒸好，是不能让大家先吃的。祖母会挑出最周正的包子，最精巧的一对花馍，小心摆放供奉先祖，上香静默祈祷。那是请先人回家过年，与子孙同享这一年丰收与团圆的喜悦。
待敬过祖先，属于我和弟弟的狂欢才真正开始，蒸笼被轰然揭开，便是令人发馋的胖乎乎的肉包。蒸好的年馍，会晾在硕大的竹筛上，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渐渐收干表皮，随后被贮存在竹笼里，吊挂在横梁上，从除夕一直吃到正月十五，甚至二月二。蒸好的包子与花馍，是节日里走亲访友时篮中最体面的馈赠，是游子行囊里最迷恋的乡愁，是我们陕西关中人最地道的年味，藏着每个人对新一年蒸蒸日上的美好期盼。
 （作者供职于西安市公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