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高艳妮
我老家宝鸡扶风的年，是从搬出那把旧凳子开始的。
它究竟多少年岁，无人说得清。奶奶说嫁进来时它就在，姑姑说是爷爷亲手做的，两人争了几回，来历依旧无从考据。凳面裂着细缝，榫卯早已松动，坐上去得小心，不然准被夹一下。家里大人小孩，没有谁没挨过它“咬”。可每年腊月，它都准时上岗，陪着一家人，走过一整个腊月与正月的年节时光。
它破旧，用起来不心疼。它又很牢靠，家中但凡郑重场合，总少不了它。
腊八清晨，年味从一碗热粥里飘来。大铁锅里腊八粥咕嘟作响，第一碗总是盛得满满，轻搁在这把凳子上。白蒙蒙的热气萦绕在祖先牌位前，这缕热气，便成了代代相传的念想。
祭灶那日，凳子被挪到灶房。老话说“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但这规矩在我家早破了，奶奶踩着凳子，小心取下旧灶神像，轻声念着：“上天言好事，下凡保平安，供上灶干粮，灶王爷心情愉悦，上天述职时能多说家里好话。”厨房里，奶奶细细地叮嘱着，灶王爷这一年，真是忙。
扫尘日一到，年味更浓。“二十四，扫房子”，除旧布新、扫去晦气。这天凳子最是忙碌，家人踩着它够蛛网、擦窗棂。有时门帘、被套、甚至年货都堆在上面。它吱呀轻响，像个不肯歇息的老伙计，默默驮着一家人辞旧迎新的盼头。
年三十，凳子被仔细擦净，垫上手工坐垫，虽遮不住裂痕，却添了满堂喜气。贴春联、守岁、吃年夜饭，桌边挤不下时，它便是最稳妥的候补席。兄弟姐妹年年打赌，谁会被它夹一次。“嗷！”一声轻呼，满桌笑声炸开。被夹到的人揉着屁股笑，没人真恼，倒像年夜饭里一道独有的趣味，经历过，这年才算圆满。
正月里，年俗一桩接一桩，凳子依旧不得闲。初一祭祖，供品层层叠叠，它稳稳垫在最下边，托着思念与祈愿；初五送穷，院里鞭炮声声，它就安安静静待在屋角，看着一家人把新一年的盼头迎进门；正月十五，自家做的元宵排满盖帘，架在凳上，只待下锅，圆满藏在这一碗甜香里。所有热闹滚烫的年俗里，总垫着这件老旧却坚韧的东西。
正月一过，它会被放回二楼库房，静候下一个腊月。
今年回家，三岁的小侄子把玩具摆满了凳子，一不小心夹了手，眼泪汪汪。太奶奶抱起他，拍拍凳子说：“它认人哩，咬过一回，就记住了。”
是啊，它记得。记得每一碗腊八粥的热气，记得每一次贴灶神的虔诚，记得每一声被夹时的惊呼，记得每一场团圆与离别。所以，我们才敢一年年，走向更远的地方。
（作者供职于省路政执法总队第二支队二大队）